赵有田的眼珠子往吴大壮身上转。
吴大壮靠在门框上,军靴尖一下一下点着门槛,其实没什么反应,但赵有田就是看出了警告意味。
“也……也差不多。”
沈鸢笑了笑,“所以差不多是几顿?”
“就……有时候一顿。”他越说头埋得越低,“夫人您别多想,咱们是灶上的人,离弟兄们的饭近,闻着香其实也能填肚子,不饿的。”
沈鸢还从没听说过这样的理论。
赵有田还在继续,“真正要紧的是前头那些人,他们要上前线,扛枪跑操,肚子要是里没油水腿都是软的,枪也端不稳。”
“他们是要帮少帅打仗的,他们不能吃不饱,我和伙房的兄弟就在灶边上,少吃两口饿不死。”
这话说得偏得没边了,偏偏伙房其他人挺了也没什么反应,就知道他们都觉得赵有田说的没毛病。
宝珠张嘴想反驳,被沈鸢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沈鸢看着赵有田那张被灶火烤得发红的脸,心里有些玩味。
“所以是其他兵吃两顿,你们做饭的人反而只吃一顿啊。”
吴大壮闻言立刻给了赵有田压力,抬眼扫过来。
他的眼神其实不凶横,但只是那么轻轻一扫,赵有田的脊背就又往下弯了一寸。
“夫人,他说得其实在理的。”吴大壮笑了笑,“伙房的人不上阵,吃多吃少都一样,不过夫人体恤他们的这份心意,他们肯定记着。”
“而且吃多吃少没个定数的。”
意思是赵有田是在无病呻吟了?
但沈鸢长了眼睛,会自己看,自然也分得清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
吴大壮这一笑,灶房里择菜的几个兵都低下了头。
赵有田喉结微动,咽下去半口唾沫,那只扶着灶台的手却越攥越紧。
其实哪能不委屈呢。
沈鸢直直看着他,“我问的是你,赵有田,你一天吃几顿你自己说。”
就在此时灶膛里一根柴噼啪炸开,火星子蹦到灶台边沿上,赵有田下意识伸手去挡,指尖碰上滚烫的铁沿猛地缩回来。
他的指肚上立刻红了一块
但他第一反应是问沈鸢有没有怎样。
并非关心,而是慌张。
沈鸢皱起眉头,她知道他是怕她出事,从而连累了他跟伙房所有人。
“无妨。”
赵有田这才挤出微笑,把手往围裙底下一藏,痛得嘴唇发抖,但硬是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边奇澄轻轻喊了一声,并重复,“夫人问你话呢。”
赵有田膝盖一软,身子跟着晃了晃,他不敢再看吴大壮了。
“回夫人的话,一顿。”
吴大壮立刻插话,“夫人,营里这些天饷紧,伙食也就这样,少帅还在想办法,伙房只能是……省就省了。”
沈鸢转过来看他。
“吴副官在营里几年了?”
“回夫人,四年。”
“那你一天吃几顿?”
吴大壮愣了一下,“卑职是副官,跟着少帅,是另外吃的。”他的语气有些尴尬。
“另有一份。”沈鸢笑了笑,“不是说营里的兵吃的都一样吗,难道吴副官不是营里的兵?”。
她说完这一句也不再追问,徒留吴副官一个人在原地冒冷汗。
沈鸢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米粥上,她一勺下去,从锅底打起,勺子里的米粒确实比方才多,但也只是多那么几颗。
“这一锅是多少人的量?”
“这一批是辎重营的,一共一百四十来号。”
“原来如此,用了多少斤米。”
“十斤。”
十斤米给一百四十多个人喝,能喝上浓稠的大米粥才奇怪了。
沈鸢在心里算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只把勺子放回锅里。
“后院那口缸在哪儿看?”
赵有田扶着木拐往侧门那边走。
“夫人,这边有台阶。”
“好,你慢点走。”沈鸢跟上去。
后院比前头的灶房冷得多。
日头照不到,墙角结着一层薄霜,一堆劈柴码在檐下。
缸在后墙根,半人高,上头压着一块木板。
板上搁了块石头,赵有田一马当先把石头搬下来。
在亲眼见到之前,她是有点无法想象一个残缺的人能搬起这么大一块石头的。
赵有田费了些功夫,胳膊上的筋都鼓起来。
缸盖一掀,咸水的气味立刻冲出来,酸里带点馊。
缸里果然是萝卜缨子,泡在浑水里,水面浮着一层白沫。
就为了这一缸子咸菜,赵有田和伙房的人竟然还挨了打。
沈鸢转过身,往柴房里看。
门只是虚掩着,她推了一把就走进去。
房间里头靠墙摆着几个袋子,袋口敞着,她走过去伸手进去捞了一把。
碎米,而且看着不是白净的,显然不新鲜。
“这几袋能吃几天?”
“省着吃,三天。”
“好了,走吧。”
赵有田其实不知道沈鸢看这些是要做什么,但他能感觉的到她并没有恶意。
一行人往回走,赵有田走回缸边把盖字重新盖好,石头搬回去压上。
走着走着,沈鸢忽然开口,“你应该很想吃饱饭吧?”
赵有田愣住。
“你想不想吃饱饭?”沈鸢又问了一边,但带给赵有田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后面这一句,他听出一点引诱的意思。
夫人仿佛在说……她可以让他吃饱饭,只看他想不想。
赵有田把木拐杵在地上戳那点土,声音很低,“夫人,卑职这条腿……这辈子就跟个废物没两样了,在营里好歹有口饭吃,要是连这差事也没了,卑职连米汤都喝不上。”
吴大壮诡异地看着两人,刚想说什么,奇澄把他拐走了。
“那边好像有事,你跟我去看看。”
“夫人……”
“夫人就在这儿,又不会跑。”
沈鸢听完赵有田的回答笑了笑。
后院里,只剩下她和宝珠还有赵有田三人。
她把话说得更直白了。
“你可不是废物,你能发挥的作用……”她捂唇笑了笑,“大着呢。”
沈鸢顺着后院往回走,赵有田愣在原地。
沈鸢跨过门槛的时候再次开口。
“赵师傅,你方才说一天煮两回饭食。”
“是……”
“从今天起一天三顿,早上也加一回,煮粥。”
“但中午和傍晚的两顿,我希望将士们都吃到新鲜的大米饭好吗?”
“夫人,这米……”赵有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鸢弯了眉眼,“我吉祥商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