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越说越委屈,她伸手把妆台上那几瓶胭脂水粉往旁边一扫。
瓶子立时滚了一桌,有一瓶直接掉在地上碎了,胭脂粉洒了一地,红彤彤的像谁打翻了一盒印泥。
银翘这下没去捡,她叹了口气,只是站着看她。
“我从小没受过这种委屈。”林薇薇的声音很低,这回还带了颤,“我爹虽然严厉,可从没这么对过我,他陆嘉和凭什么?!他只是一个少帅!连真正的战场都没上过!要不是我爹,他连霸天虎那破烂寨子的门槛都摸不到,他现在倒好,过河拆桥!”
银翘心想大概就是这种想法,少帅才从没和夫人交过心。
有人能忍受自己的枕边人始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吗?
如今看来,少帅并不爱林夫人,从一开始大概就是出于利益考量。
只是这一点,她这个旁观者能看出来,林夫人这个局内人却未必能看清楚了。
在林薇薇身边没日没夜地侍奉,银翘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并不比来福差。
“夫人,少帅不是那种人。”银翘蹲下去握着林薇薇的手,“您想想,少帅要是真不在意您,当初也不会跟您一起去求林督军,让他答应你们俩的婚事,他现在只是被沈夫人气到了,等这阵子过了他自然会回心转意的,您跟少帅的情分,怎么是一个已经走了的人能比的呢?”
这话真是说到林薇薇心坎里了。
她其实仍旧没有真的生陆嘉和的气,毕竟要是真在意,她此刻早就不在陆府了,回北边或者随便去哪儿,哪里还用受这气。
她气的还是沈鸢,她还是认为只要没有沈鸢,她和陆嘉和之间的一切问题就能解决。
而陆嘉和对沈鸢的态度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她才如此恼火。
林薇薇低着头看着银翘握着自己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妆台上,和那些胭脂粉膏末混在一起。
银翘站起来,斗胆把林薇薇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林薇薇一向看不起下人,此时竟然也没有推开,真的靠在银翘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又闷又憋。
“我就是不甘心!”她的声音因为窝在银翘怀里显得闷闷的,“我哪里不如沈鸢了?她到底做过什么了?只是在府里天天熬药侍疾装好人,我也会做的!我还能做得比她更好!为什么她走了他惦记成那样,我天天在他跟前他反而嫌我烦!凭什么?!”
银翘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接话。
因为她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林薇薇大概只是想找个人听她说。
镜子碎了,胭脂洒了,屋里一片狼藉,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薇薇心里的那口气没散,越积越厚,迟早还要炸一回。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还得是少帅出马,或者沈夫人……让沈夫人在夫人面前低次头才好。
银翘难以想象,真的会有那样一天吗?
“夫人,等下我让人把屋里收拾收拾。”银翘等林薇薇哭声小了才开口,“您今天还没吃东西呢,我让厨房重新做一桌吃食来,您多少吃两口。”
“不吃。”
“夫人……”
“我说了不吃。”
“那我先服侍您洗漱?”银翘小心翼翼提议。
林薇薇没吭声,这就算是同意了。
银翘很快去而复返,端着铜盆站得笔直,看着林薇薇坐在妆台前,头发散乱,眼圈还是红红的。
恐怕趁着她离开这会儿一个人又哭了一阵。
林薇薇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很:“来福那儿有没有新动静?”
“没有,来福管家还在忙呢,我谅他也不敢骗您,少帅应该真的是去军需处了,一时半会不会来回。”银翘把铜盆放下,“不过……来福管家又让人送了汤来。”
林薇薇没接话,只冷笑一声,手指在妆台边缘搭着。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他昨晚睡的哪儿?该不会去栖云苑惦念沈鸢去了吧!”
银翘赶忙道:“没有,少帅昨晚还是睡的书房。”
林薇薇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冷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摘,还有红绸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她这玲珑苑还是大婚时的装扮,陆嘉和早就想让人撤了,她不许。
就要留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时刻记着大婚那天的感觉。
她并不开心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又啪一声把窗户重新关上了。
那种感觉又浮现,十分清晰,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模糊。
她现在好像很难开心起来。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心起来。
“汤不喝,让人倒了。”她转身坐回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整个人靠在了床头。
银翘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林薇薇坐在床上,拉下被子,一张脸面无表情,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副新挂上去的挂画看了好一会儿。
这幅画是陆嘉和上个月从拍卖行给她买回来的,说是名家手笔,她当时喜欢得不行,如今看着只觉得刺眼。
她抬手把枕头旁边那只绣着并蒂莲的靠垫拿起来,丢到一边。
这个,这个看着也烦人得很。
靠垫滚了两圈,停在床尾。
突然,林薇薇猛地直起身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你去给我备车,我要去找他。”
银翘的动作顿了一下:“夫人,少帅去军需处了,那地方……”
林薇薇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可目光已经冷下来了:“军需处怎么了,我父亲就是将军,这世上还有我去不了的地方吗?”
“就算夫人您坚持要去,您这个样子去……不合适吧。”银翘把“不合适”三个字说得很轻,“少帅在军需处肯定是办正事,您要是去了万一矛盾更激化,闹起来他在同僚面前下不来台,回来只会更……”
银翘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林薇薇哪能听不懂。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很平,给人一种又冷又累的感觉,“我就这么等着?等他哪天想起来还有我这个人?我真能等到吗?”
银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林薇薇的背影轻声说,“夫人,您先歇一会儿吧,我是想着等少帅回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同在屋檐下,只要有心哪会见不到,闹到外面去少帅恐怕真要恼了。”
林薇薇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
银翘知道她这是答应了,总算松了口气,不然两个人又闹起来,倒霉的还是她。
哦,还有来福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