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提着食盒往玲珑苑走,一路上脚步慢得很。
这事本来是轮不上他这个管家的,毕竟每天需要他料理的事多得很,奈何林夫人太难对付了,厨房的王嫂铁了心让他出马,而且他也知道……
只有他出面林夫人才能满意一点。
最优解当然是少帅亲自去,再给林夫人哄得舒舒服服的,大概就不会出什么岔子。
再次就是他去,一府管家好话说尽,也能让她满意一些。
换作其他任何人去送这份汤,都会让林夫人不满意。
他每回往那边去都像上刑场,现在手里这食盒就是他的刑具。
这几天是最痛苦的。
少帅睡书房,林夫人摔东西,他在中间夹着,两头挨骂。
当管家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阵比现在更难熬。
来福才穿过花园就迎面碰上了秋月。
秋月手里提着一只水壶,袖口挽着,裙摆上沾了些泥点,看着像是刚从花房那边过来。
她见到他,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食盒上,又移到他脸上,目光里立刻多了些同情,“来福管家,这又是往玲珑苑送?”
“嗯。”来福其实不想外露情绪,但他现在太过苦命,连笑都是苦的。
秋月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她本来不想多说,但脚步也实在没挪开。
她忽然开口:“夫人的那些花草我今天都仔细照料过了,少帅说栖云苑虽然如今没人住,可花不能不管,这才调了我去,毕竟我之前是花房,林夫人来之后有段时间被调到厨房,但手艺也还没忘。”
来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这就对咯,夫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你把那些花花草草照料好,夫人回来见到肯定开心,少帅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肩上的担子可重着呢。”
秋月脸上没有受重用的欣喜,只有苦闷:“来福管家,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有心无力啊,栖云苑里其他花草倒还好,只是屋里那盆兰草,想来应是夫人最喜欢的。”
她摇摇头,“之前我听宝珠说话,夫人从前每天早上都亲自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再拿湿帕子擦叶子,一片一片地擦,连叶背都不放过,来咱们府上之前,我也见过一些太太小姐养花,没有一个人像夫人那样细心,要我做到夫人这么细心却是难了。”
来福听着,目光落在食盒盖子上。
他想到沈鸢还在府里的时候,早上也确实见过她在廊下侍弄花草。
那时候他没在意过,只当是寻常消遣,没想到竟细心到这种程度。
再联想到夫人每天还要处理那么多府上事物,还又是照顾小少爷,又是给老夫人侍疾,一个人拆成三个人也不够用,夫人竟一肩担之。
难不成夫人真的是菩萨转世,时间跟他们普通人都不一样,一天可以拆成好几天来用?
“我真的尽力养了,只是说做不到夫人那样……”秋月苦闷道:“那些花花草草的叶子还是一天比一天蔫,我自诩在花房干了那么久,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想想也怪没用的。”
来福叹了一口气,温和安抚他:“不是你的问题,大概是……花也认人吧。”
这话有道理,秋月听完果然好受一些,她自发来了一句,“好想念最开始夫人料理府上的日子。”
她虽然没有明指,大概率也没有那种意思,但她这话说的就是,怀念林薇薇来府上之前的日子。
不可说,不可收。
来福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食盒从左手换到右手,清了清嗓子:“行了,我先去玲珑苑送东西,你忙你的去,凡事别急躁,用心就好,花草有灵,时日长了应当也感受得到你的用心,若是还不行……”
来福笑了笑,“我便帮你在少帅那里求上一求,让他请专门的师傅来。”
秋月赶忙喜笑颜开,“来福管家!您就是最好的管家!”
来福摇摇头笑了,拿她没辙。
谁不爱听两句甜言蜜语呢。
秋月喜滋滋离开,提着水壶往栖云苑方向去。
来福看着她走远了才提着食盒继续往玲珑苑走。
走出一段路之后,脚步又忍不住慢下来。
秋月方才那句话说得已经是僭越了,他该出言斥责的,可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夫人还在时,府里上上下下都井井有条,秋月这话,也是他想说的话。
夫人已经走了,他犯不着站队,尤其是林夫人还在府里,他犯不着因为向着夫人得罪林夫人。
可秋月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玲珑苑去了。
让那位主子等急了,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一阵脚步匆匆,来福终于提着食盒走到玲珑苑门口,他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
站了一会儿,酝酿好才抬手敲了敲门。
是银翘开的门。
她看到来福手里那只食盒,又看了看他的脸色,侧身让开路,压低声音道:“夫人还没起呢,你说话小心点。”
来福更觉得头疼了,他跨过门槛,脚步放得很轻。
玲珑苑的堂屋里光线暗得很,窗户关着,帘子也拉着。
这几日他来送餐都是这样。
林薇薇坐在妆台前,头发散着,只穿着一件寝衣,面前摊着几瓶胭脂水粉,她的目光在上面挑挑拣拣。
听到脚步声她也没回头,只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来福手里的食盒,目光冷得很。
“就这么一盒子?”
来福把食盒搁在桌上,“今日是少帅特意吩咐的。”
林薇薇闻言表情微动。
来福弯了弯腰:“少帅一早去军需处了,走之前特意吩咐厨房炖了汤,让给林夫人送来。”
论说话的艺术。
来福觉得他要是原封不动传达双方的意思,他早就死了。
只能尽可能把双方的话都美化修饰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