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阳走在一行人最前面,沈鸢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收得利落,头发只用一根素色簪子挽在脑后。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今天的装扮很不一样。
影子走在沈鸢左侧,脚步落得和她同一个节奏,像一道没有开口的暗影。
宝珠则走在最后,目光飞快地扫过厅里的布局。
一行人见到了传闻中的霸天虎,他就坐在长桌主位上。
身下的椅子比寻常的宽出一截。
他坐在上面占了大半张椅面,一只手搁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像一扇摊开的扇面。
他的身量确实跟传闻一般,很高,站起来的话应该比厅里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
独眼龙的传闻也是真的。
他左眼上覆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左眼因此比右眼略小一些,大概受了伤之后愈合得不够平整。
此时他正把那只没有睁全的左眼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正在确认来物是否值得他站起来的猛兽。
就这样在午后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审视着缓缓推开门扉走进来的几人。
双方的打量都不动声色。
沈鸢观察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女子。
文霜。
她就站在桌边。
文霜穿一件深蓝色长衫,身形清瘦,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正手里握着一卷书,大概是刚刚还在忙,目光从白阳脸上移到沈鸢身上,停了一瞬。
白阳上前拱手行李。
霸天虎淡淡应了一声,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在沈鸢身上多停了一会,开口时声音带着一股常年饮酒后留下的粗粝:“你们就是吉祥商会的人?”
他嘴里问的是白阳,目光却越过白阳落在沈鸢身上。
沈鸢察觉到这视线,心中若有所思。
白阳在桌前站定:“在下正是吉祥商会三当家,白阳,身后这位姓沈,平时负责货单核对和路线对接,您可以理解为是我的助理。”
霸天虎啧了一声,“还整这么时髦的手下,助理……”
白阳微笑,又看向影子和宝珠,“这两位则是我的贴身随从和丫鬟。”
沈鸢闻言微微垂了一下眼,宝珠看着沈鸢,影子则有些不爽地微微瞪了白阳一眼。
霸天虎靠回椅背:“你们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如果要谈合作,你的货我要先验,再谈价钱,光靠你一张嘴我这边没办法放行。”
白阳侧过头示意了一下。
影子从沈鸢身后走出,手里捧着一只很大的长条形木匣,将之放在桌面上。
他抬手掀开匣盖,露出里面一尊一尺高的关公像。
纯金铸成,底座刻着一行小字——“忠义千秋”。
笔锋沉重,遒劲有力。
霸天虎的目光落在上面,整个人像被什么拉了一下,一下子坐直了。
他最崇拜的,就是关圣帝君这样的英雄。
白阳笑着和影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霸天虎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尊像,而是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轮廓都装进眼睛里。
再重新坐回椅背,霸天虎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这礼不轻啊。”
白阳的语气不卑不亢:“我们大当家的听闻霸天虎大哥敬关公,那我们就送关公。”
“听起来你们大当家的是个实在人。”
霸天虎的目光从那尊金像上移开,重新落回白阳脸上,然后又不自觉飘到沈鸢脸上。
他没头没脑地开了口,“你这助理长得也太好看了,像妖精变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在调戏,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语气诚恳极了。
众人都被他这话弄的一头雾水,包括文霜。
但霸天虎还在针对穿着灰扑扑长衫的沈鸢发表意见。
“这种女人搁我寨子里,我只敢让她当压寨夫人,我得好吃好喝好玩地供着,要不我怕她算计我,越美的女人,心越狠。”
沈鸢垂着眼皮没有抬头,嘴角也没有动,好似没听见这些话。
白阳诧异地接过话头,但语气依旧稳当:“霸天虎大哥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但以貌取人总是不好,我这个助理她做事利落,不惹事也不怕事,霸天虎大哥放心,她不会给我俩添麻烦的。”
霸天虎没有再在这件事上纠结,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尊关公像的刀锋边缘,确认确实是金子做的,有些满意地收回了手。
文霜看见他这样子皱起眉头,事实上,早在她听见霸天虎这些奇奇怪怪的发言时,她的眉头就皱得很深。
她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
“先坐。”霸天虎笑着说。
白阳依言在桌边坐下,沈鸢在他侧方落座。
影子退到厅门边站定,环顾四周,进入戒备状态,像一尊选定位置就不打算再挪动的石像。
宝珠则站在厅外廊下,隔着半道门槛,风把她鬓角的碎发拂动了一下。
她应当跟着白阳和沈鸢,站在身边贴身服侍的,因为她没有戒备的责任。
但亲眼看着沈鸢进入这种危险重重的地方,她实在没办法不担心,如此倒不如跟影子一起观察周围环境。
她回头,将目光落在厅内那些晃动的人影上,一颗心飘忽不定,很是紧张。
尤其是那个霸天虎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让她更紧张了。
他……是不是对小姐有意思……不然他那么夸小姐生得美是什么意思。
是的,霸天虎的话听在宝珠耳朵里,完完全全是赞美。
只能说不同的人理解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