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又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他喝下魔药之后,先是感觉浑身僵硬,如同整个人已然变成了个真正的“木偶”,无法动弹也无法操纵,而他的灵魂与身体割裂,仿佛真的成了不受拘束的幽魂——
但是他最需要的偏偏就是那份束缚灵魂的躯壳,需要那个和世界建立联系的媒介。
那个被他凭依的巫蛊娃娃起了作用,把他已经脱离的灵魂拉回身躯,让他有一个可以拘束住自己的灵魂的地方,进而让他可以控制住他那过分僵硬的身躯。
无尽的带着恶意与欲念的呓语和嘶吼咆哮里,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稍微动弹了一下。
银白色的虚幻浪潮朝他涌来,为他洗去了大部分的疯狂与混乱的念头,也让他镇静下来,可以更平静地在痛苦与麻木中控制住身体,也吸收这份魔药。
良久,伊莱亚从被麻线缠满的娃娃的样子变回人形,对看着他的乌洛琉斯道了一声谢。
“辛苦了。”
乌洛琉斯的表情依旧平淡:“没事。”
伊莱亚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没什么问题,也已经初步掌握了魔药,并且没有失控之后,也不管他还在神殿,在真实造物主的神像面前,不管地面上其实很凉,就地一躺,倒头就睡。
他的身体并不疲惫也基本没有“疲惫”这种感觉,但是不断尝试着磨合、驯服身体的灵魂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
银白长发的天使之王安静地看着伊莱亚躺在地上的样子,没说话。
……
不出所料,又在做梦呢。
伊莱亚撑着下巴想。
依旧是永远光辉的神国,是洁白高大的建筑和青翠的藤蔓,窗外,郁郁葱葱的挺拔树木洒下一片暗绿色的阴影,阳光顺着花窗投射进房间。
有着一头黑金短发和灿金色的眼睛,穿着类似于神职者的白金色装束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圆形的玻璃缸,正在微笑着和暗红长发暗绿眼眸的少年人聊天。
少年穿着一身洁白而朴素的长袍,除了腰间围着一圈麻绳,在右腰的位置打了个简单的结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装束。
不过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他或者说祂在长袍底下露出的手和脚的位置裹满了白色的绷带,浑身上下露出的皮肤就只有脸和一部分脖子。
伊莱亚对着那个画面,眨了眨眼,目光专注了一些。
哇,还有以利亚Lily。
原来我以前也有过看起来像个高中生的时候。
我还以为我一穿越就是现在这幅成年人的样子呢。
他之前的梦境都是从以利亚或者亚瑟的视角看东西,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的从完全旁观的视角看见以利亚的脸。
基本和他现在(指伊莱亚)的脸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线条更加青涩一些,头发也更长,在看向造物主的时候,眼神和表情里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敬仰的情绪。
嗯……还有对造物主手中那样东西的惊讶和意外。
伊莱亚凑近了一些,观察了一下那个玻璃缸,还有缸中的东西。
乍看是一缸漆黑的看不见底的神秘液体,似乎是凝实的,又似乎变换着虚幻,带着奇异的厚重感和无法忽略的重重邪异幻影,似乎在这小小的缸里就浓缩着无数的堕落灵魂与看不见尽头的渊海。
不,或许真的就是一片微缩到极点的渊海。
他听见造物主说:“等容纳了‘深渊’的唯一性,你就可以尝试掌控暗影世界了。”
“深渊”是恶魔途径的序列一,而从造物主的话语看来,“深渊”的唯一性就是祂手里的那一缸漆黑液体。
作为掌控着“太阳”与“空想家”途径的神明,伊莱亚对“造物主可以压制‘深渊’唯一性”这件事并不意外,但还是忍不住为原本真的是一片辽阔的堕落渊海,现在却变成一个鱼缸的唯一性怜悯了半秒。
遇见造物主估计是这玩意此生最大的劫难。
不过,原来这是以利亚尝容纳“恶魔”唯一性,也尝试掌控暗影世界的时候吗?
伊莱亚想起自己开局就有并且已经熟练使用的暗影世界,对过去辛苦的自己心生感激。
以利亚此刻还没有变成伯特利口中的那个“闭目的荆棘天使”,用祂明亮的眼睛看着造物主手里的东西,有些犹豫地双手接过玻璃缸,嘴张了一下,却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承受不了的话,放弃也是没关系的。”造物主温和地说。
“毕竟这是‘深渊’,容纳了它之后,一定会对你造成非常大的影响,甚至打破你现在的节制和自控。”
以利亚轻轻吸了一口气,拿着玻璃缸的手更用力了一些:“老师,我可以的。”
“那就好。我相信你。你容纳的时候,我会在旁边看着你,帮你控制的。”
作为净化一切的“太阳”,祂克制“深渊”的堕落与污秽,作为掌控心灵与梦境的“空想家”,祂可以压制“深渊”在心灵方面的恶念与欲望的冲击。
所以祂说“可以帮忙容纳唯一性”的时候并不是夸下海口,而是来自神明的担保和祝福。
“等你真的掌握的暗影世界,那也算是多了一份保障,就算我什么时候失去了混沌海的权限……”
还没等伊莱亚想明白这个“混沌海”是什么,他就听见以利亚笃定地、仿佛坚信着自己说的话就是世界真理的话语:
“老师,您一定会永远存在,永远强大,永远掌控着混沌海的。”
黑金发的男人笑了笑,顺着以利亚的长发,揉了一下眼前暗红色的脑袋,没有多说什么。
几乎是转瞬之间,灿烂的阳光消失,青翠的植物和洁白的神殿枯萎坍塌,伊莱亚看见长桌边围坐着的熟悉或陌生的神明与天使,看见赤色的蔷薇花瓣飘过。
他看见永悬于高天的太阳砰然坠地,在白炽色的烈焰与风暴和黄铜色的眼睛的幻影中,漆黑的夜幕重新笼罩天空。
他听见信徒近乎癫狂的祈祷和哀求,听见凡人的痛苦与哀悼,听见世间万物的悲鸣。
他听见长青树的枯黄叶片坠落进断流的河道,落到死去的鱼的身体上,成了一个小小的棺材。
属于“木偶”的那种可以与“物”交流并操纵的能力让他感受到了比他能想象、能接受的更多的情绪和声音,感受到了更多的痛苦与悲伤。
太阳落下了。
伊莱亚向前两步,想要看清楚那纷乱复杂,让他无法理解也没反应过来的画面,却看到乌洛琉斯从血肉中抱出漆黑的婴孩,永远平静淡漠的天使的表情里流露出鲜明的痛苦与愤怒,看到浑身是烈焰与伤痕的梅迪奇咬着牙,痛苦、悲伤、愤怒、无力、后悔……沸腾着的火焰以祂的情绪为燃料,烧的越发炽烈。
他其实并不清楚这是什么画面,只是隐隐有所预感,而他的胸腔里似乎也有类似的情绪,让他早就不怎么跳动的心脏重新鼓动。
伊莱亚突然有点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情绪的火焰越烧越烈,灼的他的内心都为之痛苦。
背叛了约定和信仰的叛徒、争执中分道扬镳的家人、沉默着追随的信徒……
似乎比理想更加美好的神国就此分崩离析,曾经的天使之王们各自踏上自己选择的道路。
风暴之神、永恒烈阳、知识与智慧之神。
不。
是风之天使、纯白天使、智慧天使。
是叛徒、叛徒和叛徒。
伊莱亚按住自己因为复苏的记忆和突然明白的真相而抽痛的太阳穴。
他听到垂死的信徒向祂祈祷,请求祂把他们封印,等到造物主回归时再让他们重回世间,听到战争的兵戈声响彻耳畔,整片大陆都找不到一处安静的所在。
他听到……
他听到血肉的浪潮涌动的声音,听到真实造物主低沉而清明的声音响起:“够了。不要再看了。”
于是伊莱亚终于从这个过于漫长,满是痛苦与愤怒的梦境中醒来。
“呼,呼。”伊莱亚用力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过分汹涌的情绪。
明明按他的猜想,“木偶”应该是最冷静最麻木无情,对什么都毫无反应,可以冷酷旁观一切的才对,但是他刚晋升,竟然就按照完全相反的方向在扮演。
这也太菜了。
伊莱亚一边擦掉头上的虚汗,一边想。
“你看到过去的我了?”
熟悉的声音从面前的神像的方向传来,伊莱亚有些慌乱地翻身坐起,至少不至于躺着和一位真神聊天。
就算真神本人是倒吊着的也不行。
“我看到了那场背叛。”伊莱亚默然了一会,才低声道。
也看到了或许是造物主的死和真实造物主的“诞生”的场景。
神明轻笑一声,似乎对伊莱亚此刻的表现有所感觉,表现得就像祂还是那个会揉着以利亚的脑袋的老师一样,说:“不要再去回忆了。”
“你还有改写一切的机会。”
神明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每一个字都足以渗入人心。
“我,我能做什么?”
伊莱亚下意识追问。
“你肯定可以做到,也迟早会去做的事。”
真实造物主说。
“等该知道的时候,你会明白的。在此之前,还是好好享受你的日常生活吧。
“‘沉默门徒’不能说话,‘古代邪物’很难和普通人接触,‘神孽’更不用说。‘木偶’是你最后可以畅快自由,不用自我约束地和人交流的时候了。”
伊莱亚一愣。
“沉默门徒”是异种序列三的名称,而“古代邪物”和“神孽”分别是序列二与序列一的名称。不过他早就知道晋升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早就接受并想好应对的方法了。
更何况真实造物主又是给他送魔药又是帮他晋升和恢复记忆,想也知道肯定是有任务需要他去做,有事情需要他去完成的。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真实造物主不仅没有催促他晋升,反而有点让他慢慢来的意思。
“您有什么需要的话,我觉得我现在就可以去做。”伊莱亚道。
“就算我想在贝克兰德神降你也会帮我完成吗?”神明笑了一声。
“这个不行。”神降需要祭品和环境,真实造物主这样的神明想要神降的话,影响范围会非常大,虽然确实可以实现,但是神降完了贝克兰德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伊莱亚的理智不允许他为了帮助真实造物主而杀死几百万的生命。
“那不就好了。”真实造物主的声音还是带着笑意,对伊莱亚的拒绝毫无恼怒,“你现在做不到,而我想要的东西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并不介意再多等一小会。”
“至少现在,你只要按你想做的去做,然后按部就班的晋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