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会据点的地下神殿此刻一片空旷。
伊莱亚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眼真实造物主巨大的倒吊神像。
此刻,祂的意识并没有降临,所以这纯粹就是一个正常的雕像,除了一些污染之外,并没有太多特殊之处。
平常会来祈祷、祭祀的极光会成员此刻都没有进来,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只有坐着的伊莱亚和一旁安静地垂首,向着神像祈祷的乌洛琉斯。
伊莱亚看着眼前的坩埚和准备好的材料,深吸一口气,把东西一一放进锅里。
死于诅咒者的血液、“木偶”的发丝、“木偶”身上常带的首饰、囚禁至死者生前带着的镣铐。
头发、首饰和镣铐诡异的在暗红色的血液中融化,让血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深色,“咕噜咕噜”冒着气泡,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诅咒和嘶吼。
最后是“木偶”的眼珠。
伊莱亚把盒子上的灵性之墙解开,拿出里面那对深黑色的可以映出周围一切人的身形的眼珠。
他面无表情地和眼珠倒影里那个扬起邪异微笑,嘴角咧到耳边的自己对视了一会,把眼珠扔进还在冒泡的魔药中,看着它们逐渐融化,和液体彻底融合。
最后在锅里呈现出来的是漆黑半虚幻的神秘液体,像是加满了黑色颜料的水又像是半凝固的气体,无数漆黑的眼珠浮现在其中,看起来就像放进去的两颗眼珠被水泡发,变成了一盆造型诡异的水宝宝。
伊莱亚占卜了一下,确定魔药没问题之后就把液体全部倒进杯子。
感谢魔药的神奇特性,调配好的魔药就是一个概念上的整体,不会有一丝残余的液体留在锅里。
如果不考虑心里会不会膈应的话,魔药倒出来之后的锅甚至干净的都不需要再次清洗。
伊莱亚把调好的魔药放在旁边,转身拿起梅迪奇让菲尼克斯送回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成年人小臂长的娃娃。
脑袋圆润,脸部的位置镶嵌着两颗漆黑的宝石一样的眼珠,嘴巴的位置则缝着鲜红的细线,四肢和身体的比例接近人形,每一寸表面都缠满了米白色的麻线,有种粗糙的质感。
娃娃的身上简单裹着一块白布缝成的袍子,看起来甚至有些简陋,但是娃娃身上穿插着的哑光骨制长针又为其赋予了一种奇异的质感。
这是一个巫蛊娃娃。
“木偶”的晋升仪式是附身一具经由特殊仪式制成、含有神性的木乃伊然后服食魔药,而仪式在本质上是帮助吸收魔药、抵抗魔药带来的负面影响的。
所以,仪式的过程并不是确定且唯一的。只要明白其本质或者可以不借助仪式而抵御魔药的副作用,那就算改变仪式的形态或者不用仪式生吞魔药都没关系。
也正是因此,虽然“木偶”的仪式要求是依附木乃伊,但是只要是具有神性、和异种途径存在高度联系,可以被凭依,且具有“束缚”意味的事物,就可以当作仪式的材料。
比如伊莱亚手里这个看起来不算复杂,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上所带有的浓重的暗影世界气息与诅咒的娃娃。
如果不是因为先后经手娃娃的分别是拥有序列一位格的梅迪奇和掌控着暗影世界的伊莱亚的话,很难说这样一个基本相当于一级封印物的“诅咒之物”会给其经过之处造成什么影响。
作为差点在异种途径上走到头的顶级玩家,伊莱亚清楚的知道,异种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是由晋升序列二和序列四的时候选择依附的物品的形象决定的
只要足够邪异足够承担力量,不管选的是木乃伊、洋娃娃,还是足够邪异的神话生物尸骸、树木植株都行,形态非常随意,甚至可以是一滩自由的肉块。
不过伊莱亚玩游戏的时候对人形比较有好感,所以坚定的选了可以让他保持人形的凭依物——巫蛊娃娃。
说来也奇怪,本来伊莱亚都做好了不管梅迪奇给他找了什么他都能用的心理准备了,结果到手一看,竟然是和他在游戏里用过的凭依物几乎一模一样的娃娃。
虽然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导致他对游戏里选择的娃娃的具体形象和细节记不清晰,但是凭借模糊的回忆,两者间的相似度已经高到让他感觉就是同一个娃娃了。
但,想想也知道,手上的这个娃娃和游戏里他拿到的那个娃娃至少差了几千年,基本不可能是同一个。
除非游戏里的我拿到的就是现在这个我死后的遗留。
但是也不可能。
伊莱亚盯着娃娃亮晶晶的黑宝石眼睛,想道。
游戏里又没有名叫伊莱亚·加拉哈德的Npc,更没有相关的历史背景人物。
毕竟玩家是不允许起和游戏Npc(哪怕是游戏里的历史人物)一样的名字的。
既然他可以给自己起名叫现在这个名字,就证明游戏里并没有同名的Npc,也证明游戏所在的背景世界里并没有现在这个他。
是我穿进了游戏,还是有人把这个世界的世界观做成了游戏呢?
不过……我对游戏的印象真的是真实的吗?
伊莱亚没什么表情地在心底发出最后一个无法解答也无法向人求解的问题,化为怨魂附身娃娃。
被麻线缠绕的娃娃的体型很快等比例变大,长到接近人的身高的时候,翻身坐了起来,脸上用红线缝成的嘴张开,里面却不是喉咙也不是棉花或者麻线,而是漆黑的看不清内容的深渊。
伊莱亚拿起魔药,一口灌了下去。
……
“克莱恩,班森!你们快出来看!”
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惊的两个哥哥不约而同地冲出门。
在门外喧闹的人声里,克莱恩看到了梅丽莎为之惊奇,想要让他看见的东西。
仿佛只是一瞬间,一切人声和海浪的声音都远去了,克莱恩忘记了脚底的沙滩,忘记了眼前的海洋,忘记了旁边或者争吵或者尖叫喧闹的人群。
他只是愣怔地、安静地,一动不动的,像是被什么定身术固定住的木偶人一样,和周围无数人的动作一样,看着天空。
漆黑的夜空里,本来只有半轮的红月猛然变成圆满的血月,然后又在众人以为只是意外的天文现象的时候,血色飞快褪去,变成一种清亮而温和的银白。
在这个雾霾不算浓重的夜晚,甚至可以看清月亮上的凹坑和凸起,看清那洁白的月亮上的阴影。
那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熟悉的红月,而是克莱恩,是周明瑞所认识的银白的月亮。
明明那月亮的光如此柔和而轻盈,如此平静而悠远,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被那银白的纱幕刺激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原来、这个世界的月亮,也和他所熟悉的那个月亮一样啊。
在梅丽莎焦急的询问和班森关切的话语里,克莱恩轻笑了一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但是没有移开一丝目光,不想错过这个不知道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的月亮。
“我没事,真的。”
他说。
“只是……想看看这个月亮而已。对我来说,这个月亮太新奇了。”
对我来说,这个月亮太熟悉了。
“所以忍不住,想多看看。”
所以不想忘记,不想错过。
银白的、柔和的、似乎在平等地笼罩着一切的月亮。
和他相同来处,一样见过这轮月亮的伊莱亚,现在也在看月亮吗?他能看到这轮银月吗?
……
贝克兰德,圣塞缪尔教堂的楼顶。
这里站着两道身影,却仿佛被隐秘了存在一般,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们的出现。
一道身影有着年轻而秀美的面容,黑发黑眼,眼神幽深而晦暗,另一道身影则穿着朴素的亚麻长袍,面容普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气质。
“您……”穿着亚麻长袍的阿里安娜看了一眼月亮,又转向旁边的女人,想要出声,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制止。
那人的目光一动不动,甚至可以称得上贪婪地盯着天上的银白圆月,好像那是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一般。
祂轻轻地说:“嘘。让我好好看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它了。”
“是。”黑发的天使便静默下来,不再出声。
城市里,无数见到这离奇的天象的人或惊恐或意外,偌大的城市都被这一轮明月点燃起喧嚣和吵闹。
唯有她们所在的这个角落,似乎要宁静到永远。
……
无尽的深沉的黑暗,永远的夜晚,只有偶尔的划过天空的闪电照亮一切。
猩红的独眼睁开,仿佛能透过这一重又一重的封印与黑暗,看见那遥远的皎皎月华。
……
无垠的海洋上,夜晚的海面漆黑一片,却折射出粼粼的月光。
黎明号上,贝尔纳黛穿着一身利落的衬衣和长裤,压下船员的恐慌,然后走到栏杆边,看向坐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的玩偶。
现在是夜晚,平常的这个时间,罗塞尔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才对。
所以她对罗塞尔的灵体竟然还在操纵着玩偶这件事有点意外,不过眼前有着比“罗塞尔还在”这件事更令人意外的东西。
“父亲。”这个生理年龄已经比她的父亲更年长的孩子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明月’吗?”
她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因蒂斯语,唯独在说到“明月”的时候用的是一种音节很短,但是对她来说相当陌生且难发音的语言。
“对。”罗塞尔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轮银白的月亮,声音里带着一点呲牙咧嘴的语气:“早知道亚瑟的晋升能搞出这动静,我当年就该让他试试。”
“对了,这就是你小时候我讲的那个‘床榻的前方有明月洒下的光茫,看起来像是地上凝结的霜’。那帮文学家总说我写的有错,明明就是对的。”*
罗塞尔一边跟女儿聊天,一边盯着月亮看得目不转睛,仿佛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今人不见古时月……”能记住前世看过的一切诗词的“通识者”慢吞吞地念着这个时代没什么人能理解的诗词,“今月曾经照古人。”
“嗯,也照过以前和现在的两个我。”
……
一个海岛上。
年轻而英俊的红发男人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天空。
“那是什么?”他旁边,同样有着一头鲜红长发,扎成高马尾的男人有些诧异地问出声。
梅迪奇用一种见怪不怪的眼神看向这个年轻的后辈,像是听到了什么很不过脑子的问题:“月亮啊。还能是什么?”
“那为什么……”莫德雷德铁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渺小却又显眼的银白倒影,“它原来真的是银白色的啊。”
真的像是小时候老师给她讲的荒诞而绮丽的故事提到的那个“仙人的居所”一样。
“那我就不知道了。”梅迪奇漫不经心地说,随后继续迈开步伐。
……
金发金眼、眼神清澈的神父站在纯粹以白骨建造而成的教堂前方,无声抬头凝望。
下一刻,他的身边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带着单片眼镜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古典长袍,戴着尖顶巫师帽,黑卷发黑眼睛的年轻男人。
祂站在神父身边,和神父一样看向天空。
祂的脸上本来带着戏谑又随意的表情,却在月亮沉静而温柔的光照里,表情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很难说他此刻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年幼时身为太阳的父亲和他讲述的那个环绕着太阳的天体的故事,也许是想着那时候的祂坐在父亲的怀里,与造物主和荆棘天使一起赏月,然后听着两人对着天上那轮猩红的圆月,却说着银白的颜色。
那时候的祂好奇,身为世界上最强大的空想家的父亲为何不空想出来一轮符合祂想法的银白月亮,但是造物主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一种很温和,带着怀念与复杂的表情,揉了揉黑色卷发的孩子的脑袋。
“那不一样。”来自旧日时代,再也回不去的造物主说,“那不是我想看的月亮,也不是我的月亮。”
……
漆黑而堕落的深渊里,似乎有一双蓝色的眼睛看向天空,而遥远的丰饶而繁茂的树林里,丰腴而柔美的女士对着那银白的月亮露出一个动人的笑。
……
“妈妈!你看月亮!”朝气蓬勃,脸带雀斑的褐瞳少女有些激动地跑回家里,拉着正在跟丈夫讨论海上旅行期间要雇佣几个冒险家的母亲走到阳台上。
“好了堂娜,动作慢一点。”她的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
堂娜的弟弟丹顿也站在阳台上,兴奋地对母亲说:“妈妈,月亮变得好白,真的好像一个大盘子啊!”
……
漫无边际的满是重重叠叠的暗影的世界里。
暗影巨树的顶端,那轮永远鲜红永远圆满的月亮的猩红如浪潮般退去,露出银白色的本相,几乎照亮了小半个漆黑的世界。
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