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归墟还在转。
沈清萝和谢无咎腕间那两根红黑契线被扯得笔直,一路钻进倒悬的山底。
谢无咎试着压了一次,黑煞刚缠上去就被白光弹开,右肩旧伤也跟着裂开,玄袍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
沈清萝按住他的手:“先不管它。”
谢无咎没再试第二次。
道王山还没塌干净。
半座山体斜压在山脚。
碎石每隔一阵就往下滚,鬼灯和黑水从天上的归墟往人间漏。
山道上到处都是伤员,白道弟子、守墓人、役煞和没来得及撤出去的小魂混在一起,谁也顾不上分哪一边。
沈清萝把挽剑当拐杖,踩过一段断石:“能走的往东坡,走不了的就喊。别问哪门哪派,先把人拖出来。”
阿青已经从她肩上飞出去。
纸身破了几处,风一吹便往里卷,她索性把自己贴在石缝上,顺着魂线找那些被压住的人。
“这边两个!”她喊完又钻进另一道缝,“下面还有一个活的,腿卡住了!”
铁柱抱着账本跟在后面跑了几步,觉得碍事,干脆把本子塞进衣襟里。
一个半边魂体被石头压住的小鬼伸手够不到外面,他趴到地上,把胳膊探进缝里。
“抓我。”
小鬼哭得直抽气:“会、会不会把你也拉进去?”
“不会。”铁柱想了一下,又补一句,“我重。”
他说得很认真。
沈清萝经过时顺手踹开两块松石,铁柱趁着空隙把小鬼拖出来,抱起来往东坡送。
人刚交出去,他手都伸进衣襟摸到账本了,前面又有人喊。
铁柱没把本子掏出来,转身又往碎石堆里跑。
上方又滚下一块巨石。
谢无咎抬手压住。
黑煞托了半息,右肩猛地往下一沉。
血煞将刚把一队白道弟子送过断坡,见状直接催马冲上来,长枪横进巨石底下,把那块石头往另一侧一挑。
“这里我来。”
血煞将枪尾往下一压,巨石又偏出去半尺:“山腹出口缺人。”
谢无咎没和他抢,只问:“你扛得住?”
“扛不住我叫你。”
这句话落下,谢无咎已经收回压石的黑煞。
渊主令跟着亮起:“宋砚,山腹出口留一条撤离线。血煞守断坡,劫煞看后路,归墟那边暂时别再往这里送人。”
传讯落下,他才转去山腹出口。
那边还有十几个伤得更重的人,黑煞沿断崖压成一条窄路,他只守最险的缺口,让人一个个从旁边过去。
沈清萝远远听见那几句调度,手上没停,弯腰先摸了摸脚边一块翻出的墓石。
石面上的名字只剩半边,她把碎碑捡起来塞进旁边守墓人怀里:“别扔。人先救,名字也带回去。”
山脚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木头被踩碎的响动。
尸煞将站在一堆黑棺碎板中间。
他醒来后托了半座山,出来第一件事居然是沿着两界咬合的裂口找自己的棺材。
现在找到了,棺盖碎成四片,棺底只剩一条长板,连枕骨的位置都裂了。
尸煞将低头站了很久。
铁柱送完小鬼,正好从他旁边经过。
他顺着尸煞将的目光看了看碎木头,又抬头看这个比自己高出好几倍的人。
“坏了。”
尸煞将:“嗯。”
“回去给你记一口新的。”
尸煞将这次反应快了一点:“大一点。”
铁柱想起旧棺的长度,认真问:“多大?”
尸煞将伸手比了个比自己还长半人的距离。
铁柱点头:“记了。”
他真把账本从衣襟里抽出来,靠着一块石头写了“尸煞将,新棺一口”,写完又补上“大”。
尸煞将盯了两息那个“大”字,没再问,转身继续搬石头。
沈清萝差点笑出来,笑意还没成形,脚下石板突然一空。
她身体往下一歪。
肩头的糖糕比她反应更快,一口咬住她裤腿,四只爪子全扒在旁边的石缝里。
沈清萝一脚踩回实地,低头便看到糖糕背上那块焦毛又露了出来。
“松口。”
糖糕含着布料不松:“你先站稳。”
“站稳了。”
“再站一会儿。”
沈清萝伸手把它捞起来。糖糕立刻扭身,把烧焦那一侧往里藏,生怕她碰。
“我看看。”
“不看。”
“伤口有没有裂?”
“本仙没伤。”
沈清萝用指腹碰到一点焦硬的毛,糖糕立刻炸了一下,疼得尾巴都卷了。
“这叫没伤?”
“毛的问题。”
“行,回去让柳嬷嬷看毛。”
糖糕一听柳嬷嬷,直接往她怀里钻:“不许说!”
“那你自己去上药。”
“本仙会。”
“你连背都舔不到。”
糖糕不吭声了,把脸埋进她衣襟里装死。
撤人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最后一批小魂从断山里出来时,天上的巨眼仍旧睁着。
它没有再落愿火,也不转,只悬在归墟峰后面。
有个白道弟子抬头看了两次,第二次干脆把兜帽拉低。沈清萝没跟着看,先把伤员送出去。沈清萝把最后一个伤员交给骨煞将:“回槐荫坡。”
骨煞将正在用白骨架临时担架,听见后抬头:“都回?”
“能带走的都带。道王山现在不能留人。”
一个白道弟子撑着伤腿,明显迟疑了:“我们也去?”
沈清萝歇了口气。
把他旁边快掉下去的包袱提起来塞回他怀里:“你要能自己找个没塌的地方养伤,也可以不去。”
弟子看了看身后的断山,默默跟上。
回程比来时更慢。
谢无咎走在队伍最后,黑煞铺在两侧,防着还有碎石滚下来。
他右肩重新缠了一圈临时药布,血还是往外渗。
沈清萝回头确认过两次,第三次干脆把他叫到前面。“你跟我走。”
“后面需要人。”
“血煞在后面。”
谢无咎往后扫了一眼。
血煞将正骑着马骂一个想自己跳过断沟的伤员,劫煞将守在更后面。
确实用不着他。
谢无咎走到沈清萝旁边。
两人的契线还朝天上绷着,明明肩膀离得很近,契里却总有一股力往远处拽。
沈清萝把袖口往下一拉,遮住那根线。
“回去再说。”
谢无咎应了:“嗯。”
槐荫坡出现在前面时,太阳已经偏西。
院门口的旧木牌还歪着,白火烧过的几块墓碑新添了裂痕,屋顶也缺了好几片瓦。
可长明灯还亮着,灶房烟囱也冒着烟。
柳嬷嬷听见动静,提着锅铲从院里出来。她本来大概只准备接几个人,看到山路后那条队伍时,脚步硬是停在门槛上。
白道弟子十几个,守墓人一群,役煞和小魂更多。
七煞将几乎全到了,尸煞将走在最后,个头高得院门肯定进不去;血马还在后面打喷嚏,鼻孔里喷出两团红雾。
柳嬷嬷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
沈清萝已经做好了听她骂人的准备。
柳嬷嬷什么都没问,只往院里那两口锅看了一眼。
“几口锅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