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峰倒挂在天上的时候,槐荫坡长明灯自己亮了。
归墟黑石殿悬在云层之上,殿门朝下,万盏鬼灯沿着倒悬山路一层层铺开,远远看去像一片挂反了的星河。
幽冥黑水从山底流了出来。
水没有往地上落。
它逆着重力往天上升,一条条黑河穿过云层,最后汇进倒悬的归墟裂缝。
沈清萝站在塌掉的道王山外,连喘气都顾不上。
附近一座刚埋没多久的新坟先裂了。土包从中间分开,一只死人手从里面伸出来。紧接着,几十里外的旧坟也跟着有了动静。
有人在棺材里咳嗽。有人敲棺盖。还有早就只剩白骨的坟里传出说话声。
山下河水突然翻滚。
活人低头去看自己的倒影,却发现水里的脸已经换成死人。有女人尖叫着往后退,她的影子却留在河边,一步一步往水里走。
更远处,玄司封在各地的鬼门同时开了一寸。鬼灯开始从天上掉下来。
一盏砸在屋顶。
屋里立刻多出三只无主魂。
另一盏掉进井里,井口像被人从下面倒着掀开,数十张死人脸一起往外挤。
阴阳两边已经开始往一起撞。
沈清萝腰间的引魂铃先后响了七次,每一声都来自不同方向。她抓出一张玄司废墓纸压在铃面上,纸上很快浮出凌乱的急报。
东州三处鬼门自开。南泽湖底旧魂上岸。
北境军冢碑影倒转。最后一行墨还没写稳便被阴气冲散,只剩“总司封门”四个字。
沈清萝把废墓纸卷起来塞进袖中,没有再等完整消息。
道王山这一处不是唯一裂口,九州那些曾经被五锁压住的旧地方都在一起松。
她把七枚铜钱撒到脚边。
铜钱落地以后没有像平时那样指向某一处阴气,七枚各转一个方向,最后全立在边缘打转。“界乱了。”
谢无咎已经抬头去看归墟峰:“先把附近活人和散魂分开,别让鬼潮进城。”沈清萝把铜钱一把收回:“你开路,我守墓线。”
血煞将翻身上马。“哪边?”
谢无咎指向山下最密的鬼潮。
“开路。”血马冲了出去。
第一批从地底涌出的厉魂刚聚成形,血色长枪已经正面撞进去。
鸦煞将带着黑鸦群直接冲天。那些从归墟往人间坠落的鬼灯被鸦群一盏盏叼住,叼不动的就四五只一起扯。“别让灯落城里!”
鸦煞将自己抓住最大的一盏,翅影几乎被鬼火烧穿。
“亮归亮,怎么还越来越沉!”
骨煞将到了山脚,正好撞见一群从乱坟里爬出来的亡魂往人城方向挤。
她地底的无主骨全引出来,在城外垒成一道越来越长的骨墙。两个刚死不久的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拍着骨墙嚷着要回家。
骨煞将一手按一个:“家在哪儿先说清楚,别一窝蜂往活人床上钻!”
其中一个报了南巷。
另一个却只记得门口有棵枣树。骨煞将烦得回头喊怨煞将:“你那群小的有没有认路的?”怨煞将隔着半条街回了一句:“先排着!”
骨煞将真把两只魂按到骨墙边排队,这才继续起墙。
白骨沿着城外层层垒起,很快筑成一道越来越长的骨墙。
鬼潮撞墙。
第一批直接被挡回去。雾煞将的雾已经铺向最近一座人城,把整座城从归墟峰下的黑光里藏掉。愿火落进去,连城门方向都找不到。
怨煞将站到城墙上。
她身后全是刚才从坟、井、屋瓦里乱掉出来的小魂。“回去!”
没人听。
怨煞将干脆开始一个个叫。
“阿禾,你娘在南巷!”
“小树,你家门口有石狮子!”
“那个没裤子的,你先把裤子找回来再跑!”
魂群乱得厉害,却真的有几个小魂因为熟悉的声音转回了头。劫煞将守在第一道自己张开的渊门前。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一过线,他就斩。
尸煞将还在后面托着半座没完全落稳的道王台。血煞将路过一次,冲他喊:“还没放?”
“下面有人。”
“谁?”
尸煞将低头看了半天:“不知道。”
“那你继续托!”
“哦。”
沈清萝把挽剑插进地面,借力把自己快麻掉的腿撑直。
糖糕已经变回三花形态,背上的焦毛还没长回来,肩侧秃了一块。它趴在沈清萝肩头时明显比平时安静,连远处有鬼灯掉进鱼铺都没转头。
沈清萝摸到它腹侧一直绷着,便把肩上的包往另一边挪了挪,给它腾出更稳的位置。
糖糕顺势把两只前爪都压在她肩头,确认自己不会掉下去以后才继续盯天。
它一直盯着天上的归墟峰。
沈清萝伸手摸了一下它焦掉的那块毛:“疼?”
糖糕没回这句。它瞳孔缩得很细:“那东西在看你。”
沈清萝抬头。
道王台巨眼已经看不见了。归墟峰后却有一片比山更大的白色轮廓。
像眼白。
阿青趴在她另一边肩头,纸身已经破得厉害,两条腿都缺了纸角。她原本还在给沈清萝报附近的魂线,忽然把身体往下一探。
“阿萝。”
“怎么?”
阿青盯着她脚下。沈清萝原本那道第二影不见了。
不是被斩。
也没回到身体。
就是消失了。
阿青刚准备再确认,沈清萝腕间的双生契猛地绷直。契线这次没有勒紧她和谢无咎之间的距离。红黑两色从皮肤里同时冲出来,直上天空。
沈清萝手腕被带得抬起。
另一边,谢无咎也被契线扯住。
他人就在她三步外。两根线却完全没有往彼此的方向靠。
“谢无咎。”
“我在。”
沈清萝伸手去抓他的腕。两个人的手明明碰到一起,契里的气息却开始往远处退。
谢无咎反手扣住她。
红线与黑线继续升高。
十丈。
百丈。
两条原本应该连着他们的契线,在百丈高空终于交汇。沈清萝以为它们会重新合成一股。
并没有。
两根线互相绕了一圈,突然同时转向。
朝天上的归墟峰冲去。
“压得住吗?”沈清萝问。
谢无咎已经动煞。
黑煞沿着他的手臂去缠契线,刚碰到便被线上的白光弹开。
“压不住。”
“断呢?”
“现在不能断。”
沈清萝也知道。
斩契从来不是随手一刀能解决的东西,何况现在这根契已经不在听他们。
糖糕顺着契线往上看,背毛重新立起来。
阿青用最后还完整的一只纸手抓紧沈清萝衣领。
铁柱从后面跑过来,账本抱得比平时更高:“线去哪?”
没人答。
百丈高处,两根契线一头扎进归墟峰底。倒悬山体猛地亮了一圈。归墟万盏鬼灯同时转向。
灯火朝下。
全照在沈清萝与谢无咎身上。
谢无咎扣着她手腕的手越来越紧。沈清萝也握着他。
两个人站得比任何时候都近。双生契却再也没有回到彼此身上。归墟峰背后,那片巨大的白色轮廓缓慢张开。
玄微的眼彻底睁开了。
整片天幕,成了它的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