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嬷嬷最后用了四口锅。
原本灶房只有两口,另外两口是从坡下守墓人家里借来的。一口架在院墙边,一口干脆摆到老槐树下,下面垫着三块石头。
火烧得太旺,锅底很快黑了一圈。
“重伤的进东屋,能走的别占床。活人往火边靠,亡魂去槐树底下,煞将别堵门。”柳嬷嬷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锅铲往门框上敲。
“能自己拿碗的自己拿。拿不了的叫人。谁敢为了抢口热汤挤伤号,我先把谁扔出去。”她说完便去翻米袋。
沈清萝没跟着管锅。
她先把槐树下空出一块干燥地,给刚从道王山带回来的亡魂挂临名牌。
又让铁柱把三具无名尸的发现位置单独记在牌背。活人伤员进屋,魂体不稳的靠长明灯,棺和尸都避开灶火。
“这几块牌今晚谁守?”她问。
怨煞将把最后一个小魂按回队伍里:“我。”
“人认回来以前别让牌离魂。”
“知道。”怨煞将应了一句。
血马一路跟回来,进院时没算门宽,脑袋和前蹄都挤进来了,腹甲却死死卡在两边门柱上。
它往前拱了两下,门框咯吱作响。
血煞将立刻拽缰绳:“退。”
血马不退。
糖糕本来趴在窗台上舔自己那块焦毛,听见动静,探头嘲笑了一声:“胖。”
血马转过脑袋。
糖糕闭嘴了。
沈清萝过去量了一下门框,又看了看血马那身骨架和甲胄:“别硬挤,再挤门先没。”
血煞将只好把马牵到墓地边。
血马明显不满意,尾巴扫得尘土直飞。最后被血煞将哄着,啃了一口坟边的纸扎草,才算安静。
柳嬷嬷回灶房添了趟盐。再出来时,长明灯旁那只刚洗干净的铜勺没了。
她在院里扫了一圈。
鸦煞将正坐在屋脊上,一只手插在袖子里,另一只手非常自然地拿着饼。
柳嬷嬷仰头:“勺。”
“什么勺?”
“你袖子里那个。”
鸦煞将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可能飞进去的。”
柳嬷嬷举起了锅铲。
鸦煞将从屋脊另一边跳下去,把铜勺放回灯边,顺手还把勺柄摆正。
这时,东屋外已经多出一排白骨架子。
骨煞将不知什么时候去了趟坡后,带回来的全是槐荫坡外无主旧骨,没碰新坟。她站在最前面,还在往架子上补最后两根横骨。
几个白道伤员站在旁边,谁都没敢躺。骨煞将叉着腰:“怎么?你们活人家的床板还不如骨头结实。”
其中一个弟子脸色发白:“结实是结实……”
“那就睡。”
“可这是人的骨头。”
“你脚下站的还是坟地呢。”
那弟子彻底没话。
最后还是沈清萝走过去,在每张骨床上垫了厚褥子,又让骨煞将把露在外面的指骨和肋骨收一收。
“别扎人。”
骨煞将不服:“我搭得很平。”
“你自己不用皮。”
骨煞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把几处尖骨重新压平。
井边后来多了一团灰雾。
雾煞将嫌煮汤的烟、哭声和马叫全挤在一起,干脆散在那里,路过的人偶尔听见一声叹气,也没人知道她到底睡没睡。
另一头,怨煞将正把一群抱着空碗的小魂重新排开。
有些小魂根本吃不了东西,仍抱着空碗不撒手。她也不劝,只挨个给他们排位置,年纪更小的站前面,喜欢乱跑的拽到自己身边。
劫煞将到得晚,连院门都没进。他把刀靠在膝边,坐在坡口那块石头上。有人端汤过去,他摇头:“这里空。”
汤又被端了回来。铁柱抱着碗往院里走,经过墙根时才发现尸煞将闭着眼,已经靠墙睡着了。
“睡了。”
沈清萝过来确认了一下。
尸煞将真站着睡着了。
铁柱放下汤,跑去杂物间拖了一张破席子,铺到尸煞将脚边。
“躺。”
尸煞将睁眼看了他一会儿:“小。”
“先用。”
尸煞将想了想,还是坐下来。破席子连他一半腿都放不下,他索性盘着腿继续睡。
骨煞将收完床架,顺手从自己臂骨上拆下一片极薄的白骨片,递给刚从东屋飘出来的阿青。阿青纸身裂了好几处,左肩那一角已经薄得透光。
“补这里,结实。”
阿青往后飘了半尺。
“谢谢,不用。”
“骨比纸耐烧。”
“我知道。”
“那你还不要?”
阿青看看骨片,再看看自己:“我生前是绣娘,不是骨头人。”
最后还是沈清萝把她带回守墓行。
旧抽屉里还有一沓最普通的黄纸,边角发潮,不算好看。沈清萝把破处修齐,调了点旧浆糊,一块一块贴上去。
黄纸颜色比阿青原本的纸身深。
补完以后,左肩一块黄,右腿一块黄,腰侧还有个方方正正的补丁。
阿青飘到铜盆边照自己。
“丑。”
沈清萝把剩下的浆糊盖好:“免费。”
阿青又照了照。
“那还行。”
阿青刚贴完最后一块补纸,床底便响了一声。糖糕早在柳嬷嬷端药进门时钻了进去。
柳嬷嬷端着药碗一靠近,它立刻钻进床底,尾巴还露在外面一截。背上那片毛烧焦以后已经剪掉,露着一块短短的新绒,怎么看都很明显。
柳嬷嬷蹲在床边:“出来。”
糖糕把尾巴往里一收。
“本仙自愈。”
“你自愈个什么?刚才谁走路还歪?”
床底没声了。
柳嬷嬷换了个办法,把刚炖好的鱼汤往地上一放。
香味钻进去没多久,床底便传来很轻的吸鼻子声。
沈清萝坐在桌边给一个伤员换药,看得清清楚楚:“你不是不出来?”
糖糕从床底探出半张脸:“本仙看看有没有毒。”
“喝两口还能验得更准。”
“那当然。”
它终于爬出来。
柳嬷嬷一把按住,药膏直接抹到焦毛下面。糖糕叫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你骗本仙!”
柳嬷嬷道:“鱼汤是真的。”
“你先抹药!”
“你先跑的。”
糖糕气得一边喝汤一边骂。
沈清萝手里还有半截药布,懒得过去劝。门外又有人喊缺碗,她转身先把手上的伤员处理完。
谢无咎回来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他右肩重新包过,药布仍透着一点血。
进门后第一反应是往天上看,像还准备出去盯归墟的位置。
柳嬷嬷从灶边转身,把一碗药直接塞到他手里。
“先坐下来。”
谢无咎:“外面——”
“有血煞,有劫煞,有宋砚。”
“归墟——”
“还挂着。”
柳嬷嬷指了指院里唯一一张空凳。“你坐不坐?”
谢无咎坐了。
沈清萝忙到后半夜,终于想起自己也得找地方睡。
她推开自己房门,里面横着三个伤员,两个腿打了夹板,一个肩上扎着绷带。
床脚还蜷着两个小魂,睡得只剩一点淡淡的魂光。沈清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把门轻轻带上。
谢无咎就在廊下。
她问:“你西屋还能住吗?”谢无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西屋屋顶被愿火烧穿一块,碎瓦还没收。
恰好有一滴夜露从洞里掉下来,砸在屋里那张旧桌上。
谢无咎只说了一个字。
“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