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萝赶回槐荫坡时,第一块墓碑上的名字已经烧没了一半。
白火从石缝里冒出来,沿着刻痕一点点爬。
它不碰碑边的青苔,也不烧坟头插着的旧纸钱,专盯着石面上的字。
“陈桂兰”三个字先少了一横。
那一横脱离石碑以后飘到半空,烧成一撮白灰。
紧接着是第二笔。
第三笔。
整片槐荫坡都在掉名字。
柳嬷嬷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半桶没来得及泼出去的水,嗓子已经喊哑。
“水没用!姑娘,水泼上去火还在!”
沈清萝把包直接扔到门边。
“别泼了!所有没烧到的墓先盖名!”
她说得太快,第一张符抽出来时手指发冷,朱砂第一笔歪出了纸边。
沈清萝低声骂了一句,把符撕掉重新画。
谢无咎已经上了坡顶。
第二轮白火正在云层里成形,整片天像被一只手压低,火光沿着半空铺开,下一刻便会往下落。
“阿萝,先哪边?”
沈清萝抓起挽剑冲向最近一排墓碑:“先掐地上的火!上面你扛!”
“行。”
谢无咎脚下黑煞铺开。
沈清萝没往沈伯衡墓前跑。
离她最近的是几个已经烧到只剩姓氏的老坟。
她把七枚铜钱往墓道上一撒,铜钱落地后全部朝不同方向滚。
每一处都是白火的起点。
“铁柱!拿临名牌!”
铁柱把自己的账本往柳嬷嬷怀里一塞,抱起院里那捆原本用来做临时登记的木牌就往坡上跑。
第一个坟头只剩一个“周”字。
铁柱翻木牌,找到对应的名字,双手抱着木牌狠狠干进土里。
“周庆山!”
木牌一入土,墓碑上剩下的那个周字总算没继续烧。
铁柱转身就跑下一座。
“柳小满!”
“齐三春!”
“王——”
他卡了一下,低头在木牌背面确认,立刻重新喊:“王有德!”
平时那本最宝贝的账被他扔在院门口。这次铁柱不是来算谁丢了名字,他是在跟火抢。
坡外很快又冲上来几名守墓人,都是附近听见动静赶来的。最前面的年轻人背着一卷粗麻布,刚跨过院门就问:“哪边先盖?”
沈清萝抬手指向东坡:“碑上的字还全的先拓一份,烧过的别乱描。认得墓主的报名字,不认得就去柳嬷嬷那里对旧册。”
年轻人答应一声,带人分头往坡上跑。有个老守墓人没带符,只带了给墓碑拓字的墨和旧宣纸。他把纸压在一块还没烧到的碑上,手掌来回抹了几下,名字拓下来以后直接卷进怀里。
“先留个底!石头真烧空了,总还有东西能对。”
沈清萝听见这句,立刻把剩下几张空白临名纸也扔过去:“拓完写墓位,别光记名。人和坟得对得上!”
白火还在坟间乱窜,几名守墓人已经各自找到了活。有人盖字,有人挖火线,还有人抱着旧墓册沿坡喊名字。槐荫坡平时安静得连鸟都少,这会儿却到处都是脚步和报墓号的声音。
阿青已经把自己的纸身撕开了。
一张纸变成两张,两张又分成四张。
十几张薄薄的纸同时飞向不同墓碑,每张上面都牵着一根极细的魂线。
烧掉一半的名字刚飘起来,阿青便用魂线缠住那一笔,狠狠干回石碑。
白灰落在她纸面上,烧出一点小洞。
“阿青!”
沈清萝一剑撬开地底冒火的石缝,回头就看见她又分出去三张纸。
“回来!”
阿青没回。
其中一张纸已经薄得透光,仍死死贴在一块老碑上。
“不回!”
“你魂线会断!”
“这边这个我认识!”
阿青用自己的魂线缠住最后一个“兰”字,把它重新缝回碑面。
“她以前给我送过针!”
沈清萝牙根发酸,没再叫她回来,转身把守墓玉印狠狠砸进白火最密的地缝。
“那就别贪多!一张纸管一个!”
阿青隔着半坡应了一声。
沈伯衡墓那边忽然传来糖糕的尖叫。
沈清萝猛地回头。
一道白火已经越过前面几排坟,直冲沈伯衡墓碑。
糖糕就在碑前。
它原本还在用爪子刨埋在土里的火线,发现白火扑来以后,连跑都没跑,直接用身体挡在碑面前。
三花毛瞬间烧焦一片。
“糖糕!”
糖糕疼得整只灵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爪子却还死死扒着碑座。
“沈老头的名字不许烧!”
沈清萝跑到时,糖糕背上的毛已经焦了一块。
她一脚踩住白火和墓碑相连的结,玉印往下砸,另一只手把糖糕从碑上扯下来塞进怀里。
糖糕还在挣:“火!”
“断了!”
沈清萝把它按在衣襟里,手掌摸到一片发烫的背毛。
“再扑一次,我回去饿你三天。”
糖糕疼得龇牙:“你敢!”
“你试试。”
沈伯衡墓碑上的名字还在。
沈清萝伸手摸了一遍,确定每一笔都在,才把糖糕往柳嬷嬷方向一塞。
“给它抹药!”
柳嬷嬷接住糖糕时手里的半桶水早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她把小东西往围裙上一裹,先剪掉背上粘成团的焦毛,又拿湿布压住烫伤的位置。糖糕疼得四只爪子一起往外蹬,嘴里还要逞强:“轻点!本仙不是块待剥皮的鱼!”
“知道疼就老实些。”柳嬷嬷嘴上训它,手却换了块更凉的布,“姑娘让你守墓,没让你拿自己当墓碑。”
糖糕被按住以后终于不挣了,只扭头确认沈伯衡那块碑还立着。柳嬷嬷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没再说教,给它抹完药便把它放到自己肩头:“要看就在这儿看。再往火里钻,我先替姑娘饿你。”
糖糕小声嘀咕了一句,倒真没再扑出去。
第二轮白火到了。
沈清萝头顶骤然变白。
谢无咎站在坡顶,玄袍已经被高处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双手往外一分。
黑煞没有往上撞火,而是在槐荫坡上空拱出一个巨大的黑色门框。
门框越长越高,最后整个翻过来,像一座倒扣在山上的鬼门。
白火撞上鬼门。
轰的一声,整片槐荫坡都跟着震。
沈清萝脚边刚压好的临名牌歪了一排。
谢无咎脚下那块山石当场裂开。
黑色门框也被烧得往下一沉。
沈清萝仰头喊:“还能撑多久?”
“第二轮能撑。”
“第三轮呢?”
“看它有没有第三轮。”
很好。
还是这种答案。
黑门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骂。
“门开这么小,给谁过?”
沈清萝愣都没来得及愣,一只森白骨手已经从黑门缝里伸出来。
那只手扣住门框两边,用力往外一掰。
谢无咎撑开的鬼门被人从归墟另一头硬生生扯宽了三丈。
骨煞将一条腿先跨出来,身后白骨哗啦作响。
“少爷,你这开门的手艺三百年没长进啊!”
“闭嘴。”
“急什么,我还没出来完呢!”
骨煞将整个人跨过鬼门,抬脚便踩碎一团落下来的白愿火。
她身后更深处,已经有马蹄声逼近。
沈伯衡的墓碑忽然轻响一声。
一块巴掌大的石角从上面裂下来。
沈清萝伸手接住。
那块石头还带着火后的热。
她把裂角握进掌心,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后那只半睁的眼,已经睁开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