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碑砸下来的地方正好横断了官道,碎石和白火堵了整条路。
沈清萝试了两次,发现再硬闯只会把马车一起陷进去,只能带着众人绕近路,先进入最近的临川县。
县衙几个差役堵在路口,嗓子喊得发哑,前面的人却还是不肯散。
“都回去!白碑落地不是你们能看的热闹!”
“差爷,天上掉下来那么大一块东西,谁不想看看?”
“看什么看!刚才那动静,半个县都听见了!”
“那更要看了,万一是神仙显灵呢?”
差役气得直拍刀鞘,可面对一街的人,也只能干瞪眼。
沈清萝刚进南门,糖糕便从她肩上跳下来,鼻子贴着青石地面一路闻。
“有臭味。”
“哪边?”
糖糕没回答,转身盯住一名卖菜妇人的脚下。
那妇人正蹲在菜摊前和客人争价,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小葱,嘴上半点不让。“两文半已经亏了,你再压一文,我今天白摆这个摊。”
“你这葱叶都蔫了。”
“蔫的是叶,不是根。你拿回去插水里还能活。”
买菜的人被她说得没脾气,只能掏钱。她脚下的影子却没跟着动。
沈清萝停住。
城中钟楼敲了第一声。
咚——
卖菜妇人还在说话。
街边赶车的、挑担的、买糖的也都没反应。
只有地上的影子齐齐停了。
第二声钟响。
所有影子缓慢转向北面。
有人已经察觉不对,低头去踩自己的影子,脚刚抬起来,那影子却比他更快一步往前挪了半尺。
“娘!你的影子……”
一个孩子刚喊出声,第三声钟便从城中央荡过来。
整条街的影子同时跪下。
下一刻,活人也被往地上拽。
最先倒下的是几个老人。年轻人想扶,却发现自己的手刚碰过去,连自己也被影子往下一拽。有人骂,有人哭,也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喊家里人的名字。
“哎呀——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
“孩子呢?谁看见我孩子了!”
“别踩影子!别踩!”
混乱里,沈清萝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哭喊,才发现这不是单纯压住影子,而是在借影子拖人。
“别硬站!”
沈清萝冲到最近的人旁边,挽剑从他鞋底平着插进去。
剑刃一挑,鞋底被她整块削掉。
下面果然扎着一根白线。
细得像针脚,正从影子里往脚心钻。“阿青!”
阿青已经贴着地面飞过去。
她纸身还没完全恢复,边缘带着昨天被白碑震裂的缺口,却比活人更容易钻进那些贴地的影子里。
她一路掠过三四个人脚下,猛地折回来:“鞋底!都在鞋底下穿针!”
沈清萝一脚踩住愿线接入脚心的结,守墓玉印砸下。
被压跪的男人猛地往后一坐。
“能起来就先走!”
对面屋顶已经烧起来了。
白火沿着瓦檐跑,火苗没有热气,却把瓦片底下的影子烧得发黑。谢无咎踩着墙面上了屋顶,黑煞贴着整排房檐卷过去,数十块瓦同时被掀翻。
瓦片翻面压下,第一轮白火被硬扣在下面。
火灭了一半。
剩下的却顺着屋脊往钟楼爬。
街口传来孩子的哭声。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自己的影子拖向墙面。他娘抱着他腰往后拉,手臂已经被墙上的白光弹出两道血口。
孩子半个身体陷进墙里,腿还在外面乱蹬。
“铁柱!”
沈清萝刚喊完,铁柱已经把账本塞给阿青,自己扑了过去。
他是小鬼,墙上的白光没把他完全弹开。
铁柱一头钻进墙面,抱住孩子腰,两个小东西一起往里陷。
孩子娘急疯了:“他也进去了!”
“别拉墙!”
沈清萝冲过去抓铁柱脚腕。
里面的愿线力道大得惊人,铁柱整个人被扯成一条直线,鞋底在砖缝上刮出两道白印。
“抱紧!”
铁柱闷声道:“抱着。”
沈清萝把引魂铃直接扣在墙上,铃声震进砖缝。
愿线被铃音冲得一散。
谢无咎从屋顶落下来,一掌压住整面墙。
黑煞顺砖缝灌进去,把里面继续往深处拖人的白线堵住。
沈清萝趁机往后一拽。
铁柱先被拽出来。
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孩子。
两个人滚到地上以后,铁柱第一件事是摸自己腰侧。发现账本不在,他立刻往阿青那边找。
阿青把本子扔回来:“在这儿!”
铁柱接住以后才肯坐着喘。
糖糕忽然在街中间叫了一声:“这个臭!”
沈清萝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被影子强压在地上的年轻男人满脸汗,脚底那团愿火白得刺眼。
糖糕绕过去闻了闻,连退两步。
“臭死了。”
再往前,一个白发老人却自己跪在路中央。
没人拖他。
影子也老老实实伏在脚下。
老人双手合十,身上同样烧着一圈浅白火。
糖糕凑过去闻了闻。
“这个不臭。”
沈清萝记下这一点。
老人却已经认出她腰间的守墓玉印。
“你要断愿?”
沈清萝道:“先救被拖的人。”
老人握着拐杖,没有退。“姑娘,你要拆这个,我不拦。可我这个愿,是我自己点的。二十三年前山洪冲下来,全村的人都以为活不了了。是清虚道君开的阵,水才绕过去。”
老人顿了顿,“我欠她一条命。这条命,我自己还。”
沈清萝没劝。
老人以为她会说话,还等着。
她一把推开他旁边的木架。架子后面,一个被愿线吊住脖子的妇人已经双脚离地。
沈清萝跃上石墩,挽剑从妇人鞋底切进去。“你自己的愿自己留着。”
玉印砸下去以后,妇人从半空摔下来,被老人下意识接住。沈清萝已经去救下一个。
清虚救过谁,谁愿意跪,是他们自己的事。
谢无咎从街尾压过来,把最后一段白火封进黑煞。
“钟。”
沈清萝也听见了。
城中钟楼还在自己响。
没人敲。
第四声钟刚冒头,她抓起地上的一枚铜钱往钟楼方向一弹。铜钱在半空烧红。
沈清萝转身:“先拆钟。”
谢无咎问:“哪边?”
“你上面,我下面。”
“走。”
两人刚跑出半条街,所有已经跪下的影子忽然一起扭过头。
影子的主人根本没动。黑压压一地的人形却齐齐朝向了城西。
沈清萝脚步猛地停住。她看着那些齐齐转向西面的影子,第一次没有先想到眼前这座城。
因为那个方向,是槐荫坡。
远处天边,一股白火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