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碑砸下来的地方离官道不到三里。
沈清萝第一眼只看见云层下多了一块白。
下一刻,那块白色猛地压下来,沿途撞散大片云气,碑角擦过山腰,把半坡松树连根扫断。
官道上的马先疯了起来。
前面一辆载人的车被惊马带着往沟里冲,车夫死命拉缰绳,后面的货车来不及停,一头撞上去。木箱滚了一地,里面的陶罐摔得满路都是。
谢无咎越过沈清萝。
“退后!”
他话音落下,白碑砸地。
轰然巨响从山脚炸开,整段官道猛地往上拱。
泥土和碎石像浪一样翻起来,最前面的马车直接被掀离地面,一个坐在车边的男人连人带包袱飞出去。黑煞从谢无咎脚下铺开,没有去撞那座碑,而是顺着翻裂的地面往四周疯长。
数百条黑色锁链一头扎进地缝,一头卷住车轴、树干、滚落的巨石和飞出去的人。
那辆已经翻到半空的马车被黑链硬生生扯住,车厢斜挂在土坡上,里面的人滚成一团,却总算没跟着掉进沟。
沈清萝踩着还在抖的地面往前跑。
“铁柱跟我!阿青找人!糖糕别乱——”她话没说完,糖糕已经从石头缝里钻过去,叼住一个被木板压住衣角的小孩往外拖。
“本仙没乱!”
“行,当我没说!”
白碑落地后还在往下沉。
碑底压出的裂缝里冒出一圈白光,起初只有头发丝细,转眼便长成无数条白线。第一条白线缠上了刚才那个摔出马车的男人。
男人正在爬,脚腕被线一卷,整个人瞬间往回拖。
沈清萝一剑劈过去。
挽剑砍在线上,白火沿着剑刃往上窜,木剑边缘当场焦黑一截。
线却没断。
“啧。”
沈清萝立刻收剑,顺势往地上一滚,避开迎面扫来的第二根白线。
那男人已经被拖到碑前,双手在地上乱抓,十根手指全是泥。
“救、救我!”
沈清萝扑过去抓住他衣领,身体被拖得往前滑了半尺。
白线另一端并不直接扎进人身上。
它在男人脚踝处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像契扣。
沈清萝腾出一只手,把守墓玉印从腰间扯下来,对准那个结狠狠干下去。
啪的一声。
白线猛地一弹。
男人脚踝处的线断开,他和沈清萝一起往后摔。
沈清萝爬起来就喊:“别砍线!砸它跟人接上的结!”
附近刚抽刀的几个散修立即换了方向。
谢无咎正用煞链压住不断翻起的官道,听见以后只问一句:“结在哪?”
“脚边、手腕,碰到人的地方!”
他抬手一压。
三条黑煞同时扎进白线末端,把已经缠上两个人的结硬压到地面。
沈清萝踩上去,守墓玉印连续砸了两下。
白线弹断。
旁边忽然传来铁柱一声闷哼。
沈清萝转头时,一条愿线已经缠住铁柱腰,把他整个提起来。
铁柱没乱扑,双手还抱着自己的账本,短腿在半空蹬了两下,身体便被拖向碑底。
“铁柱!”
糖糕离得更近了。
它从翻倒的车顶直接扑过去,一口咬在白线上。
那根一直像光一样摸不着的愿线在它牙间猛地一扭,瞬间显出实体。
白鳞、细身,真像一条烧亮的蛇。
糖糕嘴角被烫得冒烟也没松口,含混骂道:“阿萝!”
沈清萝已经冲到。
挽剑顺着糖糕咬住的位置狠狠干下去。
这次线断了。
铁柱摔下来,被沈清萝一把抱住。
糖糕也跟着落地,张嘴往外吐了一口白烟。
沈清萝先摸铁柱,再摸糖糕嘴边:“伤哪儿?”
铁柱把账本举高:“没掉。”
“我问你人。”
“腰疼。”
糖糕用爪子猛擦嘴:“本仙舌头也疼!”
“记着,回去给你加鱼。”
糖糕这才不擦了。
白碑上的字就在这时动了。
起初只是几道浅痕。
阿青已经贴着碑面飞上去。纸身碰到白石以后,她整个人像被吸住,衣角迅速铺平,成了一张贴在碑上的薄纸。
“上面有字!”
“什么字?”
阿青没来得及回答。
碑面上成百上千道笔画同时蠕动起来。每一笔都像一条小虫,在石头里爬。
阿青猛地捂住耳朵。她听见的东西显然不是一两个声音。纸身开始剧烈发皱,墨画的眼睛被往两边拉长。
“太吵……”
无数男女老少的声音从碑里同时挤出来。
愿。
愿。
我愿。
弟子愿。
百姓愿。
全村愿。
全城愿。
声音重叠得没有缝隙。
阿青纸身边缘猛地裂开一道口子,被白碑直接震飞出去。谢无咎一只手还压着整段地裂,另一只手抬起,把飞来的阿青接住。
阿青已经薄得卷起来,谢无咎连问都没问,直接把她塞回沈清萝腰间的引魂铃。铃在沈清萝腰上乱响两声。
沈清萝拍了一下:“先待着。”
“我没聋!”
“没聋就别出来。”
白碑周围的愿线越来越多。那些刚才被谢无咎锁住的碎石、翻车、树干忽然全往碑边挪。沈清萝踩住一块石头,七枚铜钱往地上一撒。
六枚滚向白碑。
只有一枚往反方向转。
她捡起那枚铜钱,顺着方向往侧面跑,很快找到一块埋在泥下的白色碑角。
“谢无咎,左边给我三息!”
“够。”
黑煞从她身侧压过去,硬生生把扑来的愿线顶开。
沈清萝用挽剑把泥撬开,守墓玉印砸进碑角和地面的连接处。
第一下没动。第二下,白碑晃了一瞬。第三下,埋地的那块碑脚裂了。围着官道乱抓人的愿线同时缩回去一截。
沈清萝马上喊:“人往东边走!别靠碑!”
那些被救下来的行人终于有了退路,互相扶着往东侧空地撤。
谢无咎等最后一辆车被拖出裂缝,才把压地的黑链往回收。
沈清萝刚想让他歇一下,白碑表面忽然亮了。方才那些乱爬的字全部停住,重新排成一行。
——两日后,道王台开。
字迹浮稳以后,碑背那道熟悉的半睁眼纹也跟着动了。
原本合拢的眼缝,一点一点张开。
远处钟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