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萝走到无归城东门时,身后正好灭了一盏灯。灯是西街那家补鞋铺的。
那老头坐在门口给一双孩子的鞋补底,灯芯缩成豆大一点,最后抖了两下,彻底灭了。
他手里的针也跟着停了。
“又灭。”老头骂了一句,把鞋往腿上一搁,扭头喊屋里的人:“小崽子,去城主府领备用灯!就说咱家这一盏到时辰了,别又给我记成急诊。”
屋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答应着跑出来。
临走还把桌边那双没补好的鞋抱进去,免得被街上的灰踩脏。
没人倒下,也没人突然忘了自己叫什么。灯座底下原本盘着的细黑线绕了一圈,找不到能接的地方,慢慢缩回了灯脚。
沈清萝已经走过半条街,没有回头。
铁柱倒是回头数了一遍,确认老头还好好坐着,才把账本夹回腋下追上来。
“没转。”
“知道了。”沈清萝脚下没停,只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包里的五锁图蹭着封证纸,忽然热了一小块。她伸手进去摸到边缘,原本暗着的“债”位已经自己亮了。
糖糕蹲在包袱最上面,爪子正好踩着那一块:“烫。”
“那你下来。”
“本仙凭什么下来?”
“因为是我的包。”
糖糕挪了挪屁股,依旧没下。
东门已经开了。
闻人渡没来送,只派两个录事把一份出城牌送到门口。
一个录事忙着核沈清萝的名字,另一个正在给城里新领灯的人解释怎么记时,头都没抬。
沈清萝把出城牌接过来,顺手插进自己那摞证物里。
这才像正常日子。
阿青从引魂铃里飘出来一点,纸角被城门的灰风吹得打卷:“白槿他们还在外头?”
“应该在。”
“出去先找吃的。”
糖糕立即接话:“这句本仙赞成。”铁柱抱着账本认真提醒:“你刚吃过鱼。”
“那是城里的鱼。”
“有区别吗?”
“当然有。”
铁柱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决定不记。
谢无咎走在沈清萝旁边,右手提着她那卷最重的旧墓籍。
沈清萝前面抢过一次,没抢回来,现在已经默认让他拿了。过城门的时候,她还在跟糖糕争鱼。
一步跨出去,阳光迎面落下来。
无归城里没有真正的白日,沈清萝在那种灰蒙蒙的天色里待久了,被太阳照得眼睛发酸,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下一刻,她腕骨骤然一疼。谢无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重得不像平时。沈清萝被他扯得往旁边错了一步:“干什么?”
谢无咎没答。他手指压在她腕间那道红黑契线上,契线还在皮肤上,颜色却淡得几乎看不清。
更怪的是里面。
什么都没有。
沈清萝明明站在他面前,呼吸正常,人也能碰到,可双生契另一端空了。
连一丝属于她的气息都找不到。
谢无咎把她往自己面前拉近一步。
“阿萝。”沈清萝听出他声音不对,立刻把包丢给铁柱,反手摸上他的手腕。
谢无咎那一端也空。
她平时至少能从契里摸到一点煞气,哪怕无归城中距离判断混乱,线也会偶尔发热。
可现在这根东西像一条画在皮肤上的死线。
糖糕从包袱顶上跳下来,落地以后没去骂铁柱抱得歪,直接凑到沈清萝脚边。
它先闻她的靴子,又顺着衣角一路闻到手背。
“阿萝?”
“我在。”
糖糕还在闻。
鼻尖几乎贴到她腕间。
过了两息,它又叫了一次。
“阿萝。”第二次声音低了很多。沈清萝蹲下,把手递过去:“闻不到我?”
糖糕没回答,用鼻子碰了碰她掌心,又沿着她的小臂闻了一遍。阿青从铃里完整飘出来。她直接把一张附魂纸贴到沈清萝肩上。
纸碰得到人。
贴上去却没有映出平时会留下的浅魂影。
白纸仍旧是白的。阿青把纸揭下来,又贴了一次。还是空白。
“这个不对。”铁柱本来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把账本往怀里一抱,直接朝沈清萝跑过来。
沈清萝没来得及接,他一头撞在她腿上,自己反倒被弹得坐到地上。
铁柱仰着头,伸手摸了摸刚才撞疼的额角。
“撞得到。”
这句让沈清萝原本发紧的喉咙松了一点。
“嗯,人还在。”
她伸手去拉铁柱。就在两人的手碰上的一刻,腕间那根红黑契线猛地一热。像有人从极远的地方重新把线接上。
沈清萝手腕一麻,谢无咎同时收紧手指。契里的煞气回来了。
谢无咎的气息也重新落到她这一端。
糖糕猛地抬头,鼻尖贴着她手背又闻了一下,这次终于骂出来:“臭死了。”
沈清萝:“……”
“刚才还找不到,现在找到就嫌臭?”
“本仙说的是契。”
阿青把那张附魂纸再贴一次。纸面很快映出沈清萝正常的浅灰魂影。她把纸折起来塞回铃里:“刚才有多久?”
铁柱已经翻开账本:“一下。”
沈清萝问:“一下是多久?”
铁柱比了比自己刚才跌倒再爬起来的时间:“不到一息。”
谢无咎还扣着她手腕。沈清萝动了一下:“恢复了。”
“我知道。”
“那你松手。”
谢无咎又过了一会儿才放。
刚才那一瞬间,她自己的契里也什么都找不到。那种空并不像断契,更不像人死以后剩下一条断头线。
就是找不到。
好像她忽然从这世上少了一笔登记。城墙上方传来钥匙轻碰的声音。
沈清萝转头。
闻人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城楼上,手搭着石垛,腰间那串钥匙被风吹得轻响。
“无归城最早藏的,就是两界都找不到的人。”
沈清萝皱了下眉:“你知道刚才会这样?”
“我只知道过城界会丢东西。”
闻人渡答完便往城楼下走。“有人丢影子,有人丢名字,有人丢半口气。你丢了什么,自己留着以后查。”
“喂!”
闻人渡头也不回:“城里还有十二家券铺等我骂,没空送你。”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墙后。
灰雾从两边慢慢合拢,无归城那道门也跟着淡下去。
沈清萝重新背好包。
“先走。”
谢无咎问:“刚才的事呢?”
“记着。”
“怎么记?”
沈清萝想了想:“活着,能碰到,契找不到。”
铁柱已经低头写了。
沈清萝补了一句:“不到一息。”
“记了。”
几个人顺着官道往前。阳光晒在身上还没暖多久,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声音很远,却压得脚下官道都跟着震了一下。
糖糕抬起头,尾巴慢慢贴到腿边。
云层中间裂开一道白缝。
一块十余丈高的巨大白碑,正从天上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