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渡把第二轮新债册送回来的时候,铁柱也抱着总账跟在后面。
他总账摊开:“三家药铺的灯还亮,新债没涨,昨天单挂的两笔旧债也找到人了。”
闻人渡把册子往桌上一放:“这次怎么不先说城主府又欠多少?”铁柱翻到下一页:“也欠了。”
闻人渡额角明显跳了一下。
沈清萝接过新册,先核昨天单挂的两笔旧债。
第一笔来自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老住户,第二笔则是以前券铺抄错债号留下的烂账,都跟这一轮新规无关。最重要的是,闻人渡没有把它们重新塞回总债。
她在旁边另开了两页,把其中一处时间改成灯油记时,其余没动。
“下一轮你自己做。”
闻人渡原本已经伸手来接,听到这句还是问了一遍:“真不管了?”
“管,但不替你管。”
沈清萝把册子放进她怀里:“无归城是你的。第一轮我陪你试,第二轮你已经能自己捞出旧债,后面别什么都等我。”
闻人渡低头翻了翻自己那两页单挂账。“要是又死人呢?”
沈清萝正往包里塞封证纸,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些。孙婆的事不会因为新债稳定就消失。
“该查就查,该认谁的责任就认谁的。你要是怕出事就什么都不动,这三百年也不用改了。”
闻人渡把册子抱稳。
“行。”
她这次真没再问,拿着账册就下楼找录事。沈清萝刚要继续收东西,楼下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城主在吗?”
听着有些熟。
她走到楼梯口,发现来的是周成他娘。女人牵着孩子,手里还捏着那张临名纸。
闻人渡刚下楼,正好被她堵个正着。
“沈姑娘说让我等阿青看完魂线。”女人把临名纸递过去,“阿青刚才说能摘了。我不知道这个要烧掉,还是还给谁。”
闻人渡下意识转头要找沈清萝。沈清萝站在二楼没动。
闻人渡只好自己接过临名纸。她先问周成:“你叫什么?”
“周成。”
“她是谁?”
“我娘。”
“昨天吃了什么?”
周成想了半天:“芝麻糖。”他娘立即纠正:“昨天是粥,糖是今天吃的。”孩子不服:“反正我记得糖。”
闻人渡被吵得头疼,却也听明白了。名字回来了,人也认得,近两天的事情还能记住。
她把临名纸翻过来,看到后面沈清萝留下的日期和阿青刚补的魂线印。
“留档。”
跟着她的录事问:“归哪一册?”闻人渡想了一下:“临名撤销单独放。别塞旧债册。”
录事拿出纸袋,把周成的临名纸封进去。
女人还是有点不放心:“真没事了?”闻人渡道:“回去过日子。再忘人就来找阿青,别自己去券铺乱借灯。”
女人连连点头,牵着孩子走了。
直到人出了客栈,闻人渡才抬头往二楼看。沈清萝已经转身回房收东西。
闻人渡在楼下喊:“你刚才就站上面?”
“听见了。”
“你怎么不下来?”
“你不是会吗?”
楼下安静了一会儿。闻人渡骂了一句什么,沈清萝没听清。
这就算正式交出去了。
阿青还要留半日,把几个失名者的魂线全部收尾;铁柱也得把新旧两套总债抄清。糖糕本来已经站到沈清萝的包旁边,一听阿青说西街药铺新买了小鱼干,当场改变行程。
房里最后只剩沈清萝和谢无咎收东西。
谢无咎的渊务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倍,沈清萝的守墓册也堆了半张床。两边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马上能轻装回去的人。
沈清萝先把自己的包打开:“给我几本。”
谢无咎却没有把渊务递过来。
沈清萝懒得再跟他磨,直接抽走最上面三册渊务塞进自己包里。谢无咎伸手来拿,她立刻把包口收紧,往怀里一抱:“你别动。”
谢无咎叫了她全名:“沈清萝。”
“叫我也没用。”沈清萝把包往身后挪了挪,“你昨天不是还说东殿给我放墓籍?”
谢无咎收回手:“是。”
“那我现在帮你放三本渊务怎么了?”
谢无咎没再抢,转手把她那卷最重的旧墓籍拿过去。
沈清萝一见东西到了他那边,马上伸手:“那是我的。”
“我知道。”
谢无咎把墓籍放进自己的包里。
沈清萝没松手:“知道你还拿?”
“扯平。”
沈清萝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来。她继续整理包袱,从袖里摸出昨天木器铺老板写的修屋用料单,顺手压到最上面。
谢无咎认出了那张纸:“西屋的?”
“嗯,西屋。”沈清萝把纸展开核了一遍木料数目。
“你真准备修?”
“都答应给你了,不修让你下雨天坐屋里接水?”沈清萝把用料单折好塞进包里,“先说好,木料你自己出一半。”
谢无咎答得干脆:“行。”
“桌子你自己买。”
“行。”
沈清萝又算了一笔:“两个柜子也算你的。”谢无咎这回提醒她:“你的墓籍不是也要放?”
沈清萝刚塞进去的用料单又被她抽出来。
她重新算了算:“那柜子一人一个。”
“可以。”
沈清萝这才把纸重新塞回包里,还顺手把旁边几张散纸压好。两个人明明还没回槐荫坡,西屋里的桌子和柜子已经先分完了账。
她收紧最后一道靴带,忽然问:“假如真把十里改了呢?”谢无咎正低头扣袖口:“你想问什么?”
“契以后不管我们离多远了。”沈清萝把脚踩实,“到时候你先去哪?”
“归墟。”
谢无咎答得半点犹豫都没有。
沈清萝觉得可以:“那我回槐荫坡。”
谢无咎转身准备开门,沈清萝却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衣襟,把人拉低一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短。
她松开手,转身就去提自己的包。谢无咎还站在门边:“这算什么?”
沈清萝把包拎起来:“出门利钱。”
“谁收?”
“我收。”
谢无咎算了一下:“那我亏了。”
沈清萝把包背到肩上,听得有些好笑:“你现在还会算这个?”
“跟你久了。”
“这句今天说第二遍了!”
谢无咎替她把门拉开:“有用。”
沈清萝懒得和他争,先一步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