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第七封传讯是在午后到的。
纸落到桌上时,右上角已经烧掉一小块。谢无咎拆开读完,原本准备带去总债池的渊主令又放回手边。
沈清萝正在给闻人渡改第二轮试灯名单,见他把前几封传讯全翻了出来,便问:“归墟出事了?”
“东阵要换位。”
沈清萝又问:“宋砚处理不了?”
“人能换,主印得我动。”
这次是真拖不得。
偏偏无归城的第二轮试灯也刚开始。
第一轮只证明三家药铺暂时没问题,第二轮总账里却多出两笔来处不明的旧债,必须等这一盏灯油烧完,才能确定新债有没有偷偷往名字薄弱的人身上转。
闻人渡把新债册从沈清萝面前抽走:“你们有事就去。”
沈清萝还按着册子另一边:“你接得住?”
“昨天十二家券铺是我关的,今天灯也是我开的。”闻人渡用力扯了一下,没扯动,“再不让我自己做,以后是不是每填一栏都得等你回来?”
沈清萝松开手,把最容易出问题的两页折出来。
“这两处先别动。铁柱核数字,阿青看魂线。真有人失名,先挂临名牌,别为了补灯重新往总池塞新券。”
闻人渡把两页夹好:“还有?”
“真撑不住就停,别为了证明这办法能用,再拿人往里填。”
“知道了。”
铁柱算过灯油,还剩两个时辰多一点。归墟东阵的主印最多能再拖三个时辰,两边勉强挤得开。
谢无咎拿起渊主令:“怎么分?”
沈清萝已经算过一遍:“你先远压东阵,给宋砚两个时辰。我跟闻人渡跑完这一轮,结果出来就交给她。”
“这边如果先出事?”
“闻人渡处理第一层,铁柱报数,阿青守魂。真压不住再叫你。”
谢无咎道:“归墟让宋砚先顶。”
“就这么办。”
谢无咎在后院开渊主令,归墟传来的黑色阵纹一层层压进令面。沈清萝则跟闻人渡去了北街药铺,先核灯,再核病户和当时在铺里的人数。
第一家没问题。第二家刚走到一半,铁柱抱着总账追了过来。他跑得比平时快,到了以后也没喘气,只把账页翻给沈清萝:“多了一笔。”
闻人渡脸色一变:“新债?”
“看不出来。”
铁柱指着刚跳出来的一行数字,总数只多了一点。若不是他每隔一小段就核一次,很容易等到灯油烧完才发现。
沈清萝没有立刻叫谢无咎,而是先问:“哪盏灯动了?”
铁柱翻副账:“北街药铺第二盏。”
三个人直接折回去。
药铺里还在抓药,一个年轻学徒蹲在柜台底下找药箱。沈清萝进去时,他正把同一只木匣拉出来第三次。
掌柜骂他:“青皮膏在左边,你今天怎么回事?”学徒直起腰:“我知道在左边,可我刚才……”他说到一半,自己又低头找。
沈清萝直接过去问:“你叫什么?”
“陈七。”
“家住哪?”
“北巷第三间。”
“今年多大?”
“十六。”
人没失名,也没有忘亲人,只是短短一刻里丢了刚发生过的事情。沈清萝取出照幽骨贴近他的肩背,果然看到一条很淡的黑线往灯座下钻。
“闻人渡,灭第二盏。”
药铺掌柜急了:“这边还有病人!”
“留第一盏。”闻人渡已经踩上凳子去封灯印。第二盏灯一灭,陈七身后的黑线立刻松了一截,却没完全退。
沈清萝把临时债纸贴到灯座下面,顺着新规的城主府公债往回查,终于找到问题。
“这不是第二轮的新债。”
闻人渡从凳子上下来:“那是什么?”
“第一轮留下来的旧欠口。”沈清萝用笔把那一栏圈出来,“新债挡住以后,它没地方补,开始自己找人。”
铁柱重新核了一次:“刚才多出来的数字跟这一笔一样。”
沈清萝把旧债号写到单独一张纸上:“挂出来,别混到新账里。”药铺掌柜听了半天,只问:“那这孩子呢?”
“先让他歇。”
沈清萝给陈七压了一道临时记忆签,让掌柜每隔一刻钟问他一件刚发生过的小事。如果连着三次都答不上来,马上送客栈。
闻人渡把第二盏灯封死:“现在要不要叫渊主?”
沈清萝摸了摸腕间契线。谢无咎就在客栈后院,距离不远。她把手收回来:“先不用。他那边也在压阵。”
等三人回到客栈时,谢无咎那边的东阵主印也刚稳下来。他把渊主令收好:“出事了?”
“旧债漏了一笔,已经单挂。”
“人呢?”
“忘了几件刚发生的事,没继续恶化。”
谢无咎点头。沈清萝反而把刚才那张旧债纸递给他看:“这一轮跑完再查这个。”
“行。”
剩下的一个多时辰,谢无咎继续处理归墟传讯,沈清萝带闻人渡核完剩下两家药铺。
灯油烧尽后,新债再没往上涨,那两笔来处不明的旧债被单独挑了出来,等闻人渡继续查住户和旧券。
沈清萝把页码折好交给她:“后面你查,核完再拿给我。”闻人渡把册子夹到腋下:“今天走?”
“等你把这两笔核完。”
“还得一阵。”
“那就等。”
沈清萝回房把散着的守墓册、朱砂和证物袋收拢到一处。谢无咎也把归墟传讯按轻重重新排好,最急的压在最上面。
屋里待久了闷,两个人去了客栈后门。
后门外只有几级窄石阶,再过去就是通往钟楼的小路。
无归城没有正常天色,远处几盏白灯隔得很开,照得路也一段亮、一段暗。沈清萝坐到第二级石阶上,谢无咎靠着旁边的门框。
她把腕间契线扯出来一点:“以后不能每次都这么卡着。”谢无咎应了一声:“嗯。”
“你那边要回,我这边也走不开。今天能挤两个时辰,下次未必。万一一个在槐荫坡,一个在归墟,中间还隔着一堆案子,总不能天天算十里。”
“嗯。”
沈清萝抬头:“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谢无咎道:“回去查契。”
这句总算像个办法。
“查十里?”
“嗯。”
沈清萝把那根细线在指间绕了半圈:“能改吗?”
“不知道。”
“不能呢?”
“那便继续查。”
沈清萝把契线松开:“你这话现在越来越像我。”
谢无咎压了压嘴角,“跟你跟久了。”
“你少赖我。”
她坐了一会儿,想起白日那个陈七,又问:“如果真改了,以后碰上今天这种事呢?”
谢无咎淡淡道:“你能处理的,你处理。”
“你那边呢?”
“我处理。”
“真处理不了?”
“我会叫人。”
这句话简单得很,沈清萝却觉得比什么“一起扛”都实在。她把契线收回袖口:“真能改?”
谢无咎道:“不能也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