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铁柱敲门:“阿萝,没涨。”
沈清萝还没完全醒,撑着床坐起来:“什么没涨?”
“新债。”
铁柱把账本摊到床边,指给她看最新一栏:“三家药铺的灯都亮着,城主府那一笔没往别人身上跑。老药师让我再告诉你一遍,他孙子的名字也没少。”
沈清萝这下清醒了:“闻人渡呢?”
“在骂录事。”
“又写错了?”
“有人把‘急诊用灯’抄成了‘着急就能用灯’,早上来了七个人,说自己都很着急。”
沈清萝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谢无咎已经穿好外袍,顺手把她这边的被角压回去。
“让她骂。”
沈清萝想了一下,闻人渡连十二家券铺都关过,这点事确实用不着她下楼救场。
她重新坐回床边:“铁柱,等她骂完,你把改过的那页再核一次。”铁柱抱回账本:“已经核了。”
“那你来干什么?”
“报没涨。”他说完就走。
沈清萝望着关上的房门,铁柱这个自己养出来的小账房,已经不太需要她提醒第二遍了。
等她洗过脸下楼,堂里果然没人来找她。
闻人渡把那几个“很着急”的全赶了回去,阿青也托录事送来消息,昨夜失名的周成已经能认人,只是有些事情还想得慢。
沈清萝拿起挽剑又放回去。谢无咎问:“不去?”
“有阿青在。”
“嗯。”
“出去走走。”
谢无咎本来已经准备拿渊讯,听见这句才问:“查哪边?”
“不查。”
“那出去做什么?”
沈清萝自己也觉得稀奇:“走路。”
半宿客栈外比前两日亮了一点。
药铺、医馆和主路留着必要的白灯,其他地方仍旧暗着,无归城的人却没全等城主府安排。
卖菜的、卖针线的、补鞋的都开始自己挪摊子,几张桌子拼到同一盏灯下,一家收摊,剩下几家就把位置往里让。
沈清萝走到西街口时,正好撞见周成和他娘。
孩子蹲在一只糖担子前,手里捏着两个铜色灰券,正认真挑芝麻糖。他的娘站在旁边催:“快些,人家还等着做生意。”
周成嫌她烦:“娘,你昨天也这么催。”
女人听见这声“娘”,原本还在整理孩子后领的手一下慢了。
她很快把孩子衣领压好,嘴上照旧骂:“昨天你连娘都不认,今天还嫌我催?”周成被说得没声了,拿了一块最小的糖。
沈清萝站在不远处,周成他娘先认出她,隔着摊子叫了一声:“沈姑娘。”沈清萝点头:“临名纸还戴着?”
女人拍了拍孩子胸口:“戴着呢,洗脸都没敢取。”
“再留两天。等阿青说能摘再摘。”
“知道。”
周成已经拆开糖纸,含糊喊了一声:“沈姐姐。”沈清萝应了,继续往前走。
谢无咎跟在旁边:“不查?”
“今天不查。”
“为什么?”
“他刚记起他娘,先让他记着。”
沈清萝走了几步才补了一句:“总不能为了确认他好了没有,再抓着他问一遍‘你娘是谁’。”
谢无咎没反对。
街口有一家烤饼摊,炉边围着不少人。沈清萝闻到芝麻和葱油味,脚步便慢下来。
老板拿夹子敲了敲炉沿:“刚出炉,两角灰券一个。”
“昨天不是一角一个?”
“今天搬摊子了,得加钱。”
沈清萝往他身后的灯柱一指:“灯还是城里的。”
老板也有理:“桌子是我搬的,炉子也是我推的。”
沈清萝算了算,觉得这饼不值两角,转身就走。她才走出去两步,谢无咎已经把买好的热饼塞到她手里。
“你付了?”
“嗯。”
“算谁的账?”
“我的私账。”
沈清萝咬了一口,热气烫得她换了边嚼:“哪本私账?”
“不告诉你。”
烤饼上的芝麻掉到她袖口,谢无咎顺手帮她拍掉两粒,自己继续吃。
沈清萝嘴里塞着东西,也懒得现在追账。
前面的木器铺把柜子全挪到街边晾潮。沈清萝本来已经走过去,又退回来拉开其中一扇柜门。
柜子有六层,放墓籍刚好,底板却受过潮,木头已经发黑。
“归墟是不是很潮?”
谢无咎道:“外围潮,东殿不潮,有地火。”
“墓籍放久了呢?”
“柜子加隔煞纹。”
沈清萝又摸了摸里面的隔板:“朱砂能放?”
“能。”
“黄纸呢?”
“也能。”
她关上柜门,终于发现不对:“你连我东西放哪里都想过了?”谢无咎把饼一口吃完:“你东西多。”
“所以?”
“柜子多备两个。”
沈清萝本来只是随口问,听到这里反倒真算起来:“桌子也要一张,不能太矮。我写买地券坐久了腰疼。”
“换高的。”
“行。”谢无咎答应。她又想起糖糕:“它呢?”
谢无咎这次多想了一会儿:“单独一间。”一直跟在后面舔爪子的糖糕立即抬头:“你什么意思?”
沈清萝替他回答:“你昨晚踹人。”
“本仙只踹了三次!”
“你还数了?”
糖糕嘴比脑子快:“铁柱数的。”
沈清萝记下了。
回去得问问铁柱,大半夜为什么还在算糖糕踹了几次人。
木器铺老板听他们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二位要柜子?我这边还能送一只小凳。”
沈清萝把门合上:“暂时不要。”
老板的脸立刻垮了。
沈清萝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问:“修屋顶怎么算?”
老板精神又回来了:“多大屋?”
沈清萝大概比了比槐荫坡西屋的尺寸,又说了漏雨、裂墙和坏窗的问题。老板一边听一边掰手指,最后报出一个数。
沈清萝的脸也垮了,“你们无归城木头这么贵?”
“好木头当然贵。”
“我自己有木头呢?”
“那收工钱。”
这个价还能听。
沈清萝让老板给她写了一张大致用料单,准备回槐荫坡以后再找当地木匠核一次。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继续往客栈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算修屋顶的木料、补墙的灰,再加一张桌子和两只柜子到底要多少钱。
快到门口时,她还是又确认了一遍:“西屋真要?”
谢无咎点头:“要。”
“漏雨了要自己修。”
“行。”
沈清萝这才把袖里那张修屋单压平了些,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