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新债要等槐荫坡带来的那盏灯油烧完,才能知道这条新规到底稳不稳。
铁柱守着总账,闻人渡带两个录事去跑三家药铺。
阿青则去核昨夜失名孩子的魂线。沈清萝在客栈堂里转了两圈,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反倒真没什么需要她插手的地方。
客栈老板正低头擦柜台,见她又从门口晃回来,忍不住问:“沈姑娘,要不我再给您找几本旧账?”
“你这里到底藏了多少旧账?”
“开客栈嘛,谁还没点烂账。”老板说着真要往柜子底下摸。
沈清萝赶紧拦住:“不用,我今天不想看。”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新鲜。
正好铁柱从外面跑回来,怀里还抱着那本总账。
沈清萝下意识已经往他那边走了两步:“出事了?”
“没有。”
铁柱把其中一页翻给她看:“第一家药铺的灯还亮。旧债没动,新债也没涨。那个老药师让我回来告诉你,他孙子名字还在。”
沈清萝接过账本核了一遍。
数字都对。
她原本还想亲自过去看看,手都已经碰到门边的挽剑了,又想起现在药铺那边有闻人渡,魂线也有阿青盯着。
沈清萝把挽剑重新靠回墙边:“那你回去继续记。第二家如果也没动,不用专门跑回来,等灯油烧到一半再报。”
铁柱点头,把账本抱回怀里,很快又出了门。
客栈老板在柜台后面听完全程,笑道:“沈姑娘今天这是学会歇着了?”
沈清萝转身往楼梯走:“我只是懒得跑。”
老板也没拆穿。
沈清萝上楼推开房门时,谢无咎正把外袍往椅背上搭,看样子今晚还是准备睡昨天那把椅子。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自己那床被子往里面挪了挪。
“床够。”
谢无咎转过来:“什么?”
“我说这张床够大,两个人睡得下。”
糖糕正盘在床中央,闻言抬起脑袋:“那本仙睡哪里?”
“脚边。”
“凭什么?”
“你占地方最小。”
糖糕当场不服,四只爪子往被子上一按:“本仙只是现在小!”
沈清萝把它和那团小毯子一起往床尾挪:“今晚可以变大,变大以后睡地上。”糖糕骂骂咧咧钻进被角,决定暂时维持现在这个大小。
谢无咎没再去碰椅子,只把挽在腰侧的刀解下来,放到床外容易取的位置。沈清萝脱鞋上床,见他还站着,往里面让了半尺。
“都亲过了,睡张床还要重新写契?”
谢无咎坐到床沿:“你昨天还让我睡椅子。”
“昨天是昨天。”
“为什么改?”
“椅子是客栈的。坐坏了要赔。”
这理由明显是临时想出来的,谢无咎也没拆穿。
他只脱了外靴躺到床外侧,又把刀往床脚推远一点,免得夜里翻身碰到她。
沈清萝刚准备盖被子,闻到一点药味。她又坐起来:“手。”
谢无咎问:“怎么?”
“给我。”
他右手白日压过总债池,原本缠好的药布边缘已经透出一点黑。
伤口不算严重,可那层债墨沾久了不好。
沈清萝从包里翻出新药布,伸手过去:“别等柳嬷嬷不在,就当没人管你。”谢无咎把手递给她:“我自己能换。”
“能换你就不会拖到现在。”
沈清萝拆掉旧药布,把沾了债墨的那一截单独包起来,准备明早交给阿青看看有没有异常。
新药重新压好以后,她把剩下那卷药布顺手塞进床头的小木格里。谢无咎问:“为什么放那里?”
“省得你下次又说找不到。”
“我没说过。”
“你没说,你会直接不换。”
沈清萝把木格一关:“差不多。”谢无咎没再把药拿回去。
沈清萝这才重新躺下。
客栈这张床其实够大,两个人各睡一边,中间还剩不少地方,只是糖糕很有本事,一个灵硬生生占了半块。
真正安静下来以后,反而谁都没马上说话。
无归城听不见虫鸣,钟楼也停了。
偶尔有人从客栈门前经过,脚步声顺着石板路过去,很快又听不见。
沈清萝平时累狠了沾枕头就睡,今天却一直醒着,昨天那句“然后呢”还没答案。
她翻了个身:“你以前想过没有?”
“想过。”
“想什么?”
“归墟东殿空着。”
沈清萝原本已经准备听别的,结果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你想让我住东殿?”
“你去归墟的时候,总要有地方住。”
谢无咎顺手把被子往糖糕那边扯了点,免得它又卷走大半。“东殿离主殿近,煞气也轻。你的墓籍放在那里不会坏。”
沈清萝侧过身:“我可没说要搬去归墟。”
“我也没让你搬。”
“槐荫坡我不会丢。沈伯衡在那里,守墓行也在那里。我以后就算真接手白道那些破事,也不会天天住白道。”
“那就不住。”
谢无咎说得很平常,沈清萝听完反而没什么可争的。她把被角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你也不可能跟我守一辈子槐荫坡。”
“归墟不能没人。”
“宋砚能替你几天,不能替你几年。”
“嗯。”
“七煞将更不能放着自己管自己。”
谢无咎隔了一会儿才道:“这句尤其对。”
糖糕从被子底下闷闷地补了一句:“本仙早看出来了,那群东西没一个省心。”
沈清萝用脚把它往床尾推:“睡觉。”
“本仙不困。”
“那你下去守门。”
糖糕立刻不吭声了。
沈清萝重新躺好:“所以呢?”
“想办法。”
“这跟没说一样。”
“至少不是让你搬。”这句倒比什么保证都顺耳。
沈清萝把枕头往下扯了扯:“你要真让我搬,我明天就把你东西全扔客栈。”
“我东西不多。”
“那更好扔。”谢无咎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沈清萝又忍不住问:“十里怎么办?”
“回去查。”
“这契当初签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我,还管住哪儿。”
“它只管距离。”
“所以才烦。”
以前十里反噬是保命的东西。谁受伤、谁走远,另一边至少知道人还在。
如今他们自己选了彼此,这十里反倒成了一桩很实际的麻烦。槐荫坡不能丢,归墟也不能丢,偏偏这根契线还规定两个人不能离得太远。
谢无咎道:“不用今晚想完。”
“知道。”
“那就睡。”
沈清萝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事:“我也没打算让你以后天天坐槐荫坡门口。”
“为什么?”
“你会把客人吓跑。”
谢无咎没理这句。
沈清萝自己先笑了,翻身背对他,总算有了点睡意。半夜她醒过一次。糖糕已经从床尾滚到了中间,四脚朝天,独占了大半条被子。
沈清萝把它往下推了推,又把被它蹬开的那一截拉回来。
谢无咎睡得很沉。
他平日就算闭着眼,肩背也总绷着。今天倒松了不少,一只手搭在枕边,连糖糕刚才踹到他都没醒。
床头那个小木格还半开着,里面放着沈清萝刚才塞进去的药布。
她伸手把木格推好,又把被子拉到谢无咎肩头,这才重新躺下。
这一夜,两个人谁也没再起来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