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债册摊开以后,闻人渡第一笔还是写成了“寿数”。
她写完才觉得不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直接横着划掉。“用了三百年,手比脑子快。”
沈清萝正在旁边磨朱砂:“知道错就改。”
“你今天倒好说话。”
“你自己已经划了,我还骂什么。”
三家药铺的掌柜坐在对面,听她们说了半天,还是没人肯先按印。
年纪最大的老药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旧券。
“我爹年轻时借过灯,后来债落到我头上。我也借过,前年又扣了我儿媳一段记忆。你们现在说换个写法,以后就不扣了,我凭什么信?”
沈清萝把空着的第一栏推到闻人渡面前:“先把谁借灯写清楚。”
闻人渡提笔写下“无归城城主府”,又把三家药铺、三盏白灯一并记进去。
无归城的钟已经不可信,沈清萝便让闻人渡把期限改成槐荫坡带来的灯油计时,三家药铺只做知情见证,不替城主府背债。
写到偿还一栏,闻人渡又犯了难:“城主府没有寿数,也没名字能让它扣。”
老药师冷不丁接了一句:“所以以前都扣我们的。”
闻人渡本来想回话,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还是低头重新写。
债源未核清前,先记城主府公债,不得转扣个人寿数、姓名、记忆与身后归处。
老药师把这一段念了两遍,自己拿过笔,在最下面又补了一行。
不得扣我孙子。
老药师的字歪得厉害,最后一个“子”几乎挤到旁边栏里。闻人渡忍不住道:“前面不是已经写了不得转扣个人?”
老药师把笔一放:“我就要写我孙子。”铁柱抱着总账过来,把这句话照样抄进副册。
闻人渡问他:“你也觉得要留?”
“留。”铁柱低头把那五个字又核了一遍,“他怕总池看不懂。”
老药师立刻点头。
闻人渡彻底没话了。
三家药铺陆续按完印,闻人渡才把册子推给沈清萝。沈清萝在见证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后面补上“守墓人”三个字,谢无咎则签在压池一栏。
两个人的名字正好并在一起。
沈清萝。
谢无咎。
闻人渡本来已经拿起城主印,瞧见以后又道:“这册子以后要真成了,第一页就是你们两个。”
沈清萝还在检查老药师那句“不得扣我孙子”,确定没有被印泥盖住才道:“第一页怎么了?”
“印齐、名齐,还得一起担责。”闻人渡把城主印往下一盖,“比婚书都难毁。”
老药师咳了一声,把自己的旧券收进袖子。
糖糕本来趴在桌子底下闻朱砂味,听见“婚书”两个字便探出脑袋。
沈清萝顺手把它往回推:“别碰账册。”
“本仙只是听见有人胡说。”
“那你听完了,回去。”
糖糕甩着尾巴钻到另一边去了。
第一轮试灯要烧完一整盏从槐荫坡带来的灯油,急也没用。
闻人渡带两个录事去核三家药铺,阿青跟着查魂线,铁柱抱着总账守灯,客栈后厨又正好开鱼,糖糕闻见味就跑了。
临走前,铁柱还把三家药铺原来的旧债数抄在新册背面。
新灯只要亮一次,他就回来核一次,免得等灯油烧完才发现中途早有东西被扣走。
闻人渡扫了那一页:“你连这个也记?”
铁柱把账本抱回胸前:“不记,出事不知道从哪一笔找。”
沈清萝听见以后没插手,只让他把药铺里的人数也一并记上。
新规第一次用,光看总数不够,真有人少了寿、少了记忆,得知道是从哪一盏灯开始出的事。
众人分头去办以后,屋里一下空了大半。
谢无咎坐到窗边继续拆归墟送来的传讯。
他进无归城以后,纸一直没断过,前几日沈清萝忙着总债池,也没仔细问,今天桌上已经压了六七封。
她收完朱砂,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
“这几天归墟到底出了多少事?”
谢无咎伸手:“给我。”沈清萝把纸往自己这边一收:“以前问你,你都说没事。”
“能处理。”
“我现在问的是有多少。”
谢无咎索性把剩下几封也推了过去。
西岭撤下来的役煞还有一批没有安置完,归墟东阵最近要换人,裂缝两日前又回过一次潮。
宋砚能做的都先做了,必须谢无咎亲自定的才继续往无归城送。
沈清萝一封封翻过去,才发现他说的“能处理”和她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两封是阵线换防,一封是伤营药材不够,还有一封压着七煞将的调令。宋砚把能签的地方全签了,只把必须渊主落印的空在那里。
沈清萝翻到第四封,发现上面还夹着一张烧坏的库房清单:“这个呢?”
“骨煞和鸦煞打起来了。”
“为什么?”
“鸦煞偷了她一盏灯。”
沈清萝把那张损失单展开:“一盏灯烧掉半座库房?”
“后来抢灯的时候碰倒了火盆。”
“这个也等你回去?”
“赔多少,记谁账上,要我批。”
沈清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那几封渊讯重新按轻重排好。最下面还有宋砚留下的一行小字:若渊主三日内不归,东阵换位后延。
无归城里的“三日”根本不能照正常时辰算,宋砚只能按外面的日子等。沈清萝把纸放回桌上:“最迟什么时候回?”
“这一轮灯试完。”
“我问你最迟。”
“明晚。”
沈清萝自己那边也没轻松多少。
守墓盟还有回件压在包底,槐荫坡那边有人等着她补墓籍,沈伯衡迁坟的石料尾款也一直没结。
以前两个人总在一处,这些事再多也只是各忙各的,可无归城总有结束的时候。
谢无咎问:“你回去先做什么?”
“先回槐荫坡。”
“然后?”
“补墓籍,回守墓盟的信,再把沈伯衡迁坟的石料钱结了。”
谢无咎道:“还差多少?”
“你别打迁坟钱的主意。”
“我只是问。”
“问也不给你插手。”
沈清萝把新债册合上,手背碰到腕间的契线,这才想起一个一直没认真算过的问题。
她抬起手,把那根细线从袖口勾出来一点:“谢无咎,无归城完了,你回归墟,我回槐荫坡。”
“嗯。”
沈清萝低头拨了拨契线。
“然后呢?”
谢无咎这次没有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