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在西街口开始哭的。
起先只是哭着找娘。等他娘从药铺门口挤过来,一把将人抱住,他反而挣得更厉害。
“放开我!”
妇人没听明白,还以为孩子吓坏了,搂着他一边拍一边哄:“娘在这儿,没事了,娘在这儿。”
孩子抬起一张哭花的脸:“你是谁?”
妇人的手停在他背上。
“我是娘啊。”
孩子哭得直打嗝,拼命往外挣:“我不认识你!”
妇人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她把孩子放到地上,蹲下来掰着他的肩膀:“你再看看。昨晚你还偷我柜子里的糖,今早还嫌粥里没肉。你不认识我?”
孩子只知道哭。妇人急得去摸他后脑:“摔着了?是不是刚才跑的时候摔了?”
孩子躲开她的手:“你别碰我!”
这一声把妇人喊懵了。
沈清萝赶到时,她正把孩子的袖子往上卷,想找小时候烫伤留下的疤。
“这里。”妇人抓着那截细胳膊给孩子看,“你三岁打翻汤碗烫的。这个总记得吧?”
孩子低头盯了半天,还是摇头。妇人的嘴唇开始发白:“那你自己叫什么?”
孩子不哭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沈清萝蹲到他面前:“别逼他想。”妇人猛地抓住她袖子:“沈姑娘,他怎么了?”
“先松手。”
妇人这才发现自己把沈清萝的袖口攥皱了一大片,忙放开。沈清萝取出一张空白名纸,又问:“他平时叫什么?”
“阿成。”
“全名呢?”
“周成,成事的成。”
沈清萝又问:“生辰呢?”
妇人一口气报了出来。
沈清萝写到一半,纸上那团墨却突然往旁边爬。那名字刚写下去,墨迹便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扯。
她换了一张纸。这次没有直接写“周成”,而是先写了生辰、住处,又让妇人在末尾按了手印。
“你再叫他一遍。”
妇人喉咙发紧:“阿成。”孩子肩膀动了一下。
沈清萝道:“再叫。”
“阿成。”
沈清萝这才把名字补到最前面,守墓玉印压下去。纸上的墨终于不动了。她把临名纸折成窄条,塞进孩子衣领里:“先戴着。”
妇人急忙问:“他能记回来吗?”
“现在只能先把名字拴住。”
沈清萝朝孩子伸手:“周成。”孩子抬起脸:“嗯?”
他自己也怔住了。妇人一下扑过去,把他抱住:“你认得你自己了?”
孩子皱着眉,似乎还在努力想:“我叫……周成。”
“娘呢?”
他盯着妇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小声喊:“娘?”妇人这次真撑不住了,抱着他坐到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发颤。
沈清萝把刚才那张爬墨的废纸捡起来,装进证物袋。铁柱抱着账本跑过来:“又加了两笔。”
沈清萝转身:“什么?”
“总债。”铁柱把账本摊开。刚才还是十二,现在变成十四。“周成算一笔?”
“算。”
“另一笔呢?”
铁柱往街尾指了指:“卖伞的。”
沈清萝赶过去时,伞铺老板正把自己门上的招牌往下摘。招牌好好的,她却已经认不出上面的字。
女人四十来岁,手还很稳,一边拆招牌一边问丈夫:“这铺子是谁家的?”丈夫气得直跺脚:“咱家的!”
“我开什么铺子?”
“伞铺!”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竹篾,又看看满屋油纸伞:“我会做这个?”她丈夫被问得说不出话。
女人丢的是和这间铺子有关的那段记忆。总债池已经开始拿别的东西往缺口里填。
街尾很快又传来哭喊,沈清萝没再往那边跑,直接把铁柱的账本合上。
“回总池。”
谢无咎还压在那里。
黑线比刚才多了不止一倍,几条最粗的已经从石板缝里拱出来,像黑蛇一样往出口钻。他右手上的药布已经湿透,上面浸开的全是债墨。
沈清萝走到主道前:“把新券关了。”
谢无咎抬头:“现在不行。”
“为什么?”
“它们在吃新债。”
沈清萝顺着他脚边那几条线看过去。每进一张新券,其中一条黑线就会缩回去一点,可账上的数字也跟着往上涨。
这东西已经会拆东墙补西墙了。
沈清萝骂了句:“真会过日子。”谢无咎道:“跟谁学的不好说。”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嘲讽。
“能压多久?”
“半个时辰。”
“够了。”
谢无咎皱眉:“你要关券?”
“对。”
“外面的灯会掉。”
“掉了再救。”
沈清萝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孙婆今早就死在这四个字后面,她喉咙发紧,把后一句改了。
“药铺、医馆先留。其他地方停半个时辰。”
谢无咎没再拦:“我守池。”
“我去关口。”
“你留这儿。”沈清萝已经把照幽骨拿出来:“我得找哪条债线会先扑人。”谢无咎听完,只把身边的位置让出一点:“那就别离我太远。”
沈清萝嗯了一声。
闻人渡拿走十二家券铺的钥匙,亲自去关门。
她走到东街时,第一家券铺已经乱了。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正用肩膀撞门,孩子脸烧得通红,软绵绵趴在她怀里。
“开门!就借一盏!药师说要看舌头、看眼白,没白灯怎么看!”
券铺掌柜隔着门板喊:“城主下令了!今天不进新券!”妇人抬脚就踹:“那我儿子烧死算谁的!”
闻人渡走过去:“算我的。”
妇人猛地转身。闻人渡没理她,先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烫得她手心都发热。“药师呢?”
“在前街。”
“叫过来。”
跟着她的录事转身就跑。
闻人渡把自己腰间那盏白灯摘下来,放到孩子旁边。录事很快回来,还带着一张旧欠命券。
“城主,这盏灯记谁?”
闻人渡顺口道:“记孩子——”说到一半,她自己卡住了。
怀里的孩子烧得已经睁不开眼,妇人抱紧儿子。闻人渡盯着那张旧券看了几息,直接把它抽过来,揉成一团。“换纸。”
录事没听懂:“不用券?”
“换普通纸。”
“可总池不认普通纸。”
闻人渡被他问烦了:“先让它不认!”录事赶紧又拿出一张空白纸。
闻人渡接过笔,写下:城主府借白灯一盏。写到下一行,她又停了。
旧规里没有这种写法。
券铺掌柜隔着门喊:“城主,您这么写,回头总池还是得找人。”闻人渡咬着笔杆想了半天:“那就先欠着。”
掌柜:“啊?”
“听不懂?”
闻人渡把笔抢回来,又添一行:东街急诊用。
暂不扣人。
她把纸拍给录事:“先治。出事再说。”
妇人站在旁边,一直没敢插嘴。直到药师赶来,她才抱着孩子跟过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城主。”
闻人渡正拿钥匙锁券铺:“什么?”
妇人低声道:“谢谢。”
闻人渡手上的锁差点插歪。“赶紧治你的。”她把门锁上,转身就走。
后面第二家券铺比这里更乱。一个卖炭的男人搬了块石头要砸门。闻人渡赶到时,石头已经举起来了。
“砸。”
男人愣住。
闻人渡把钥匙塞进锁孔:“砸坏了记你账上。砸开以后也不给你出票。”男人气得脸发青:“我家里没灯,媳妇还在做针线!”
“今晚别做。”
“她靠这个吃饭!”
闻人渡手上的动作慢了点:“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这句骂得很重,两个录事都停住了。闻人渡没发火,只把门锁好。“你说得对。”
男人一下接不上话。闻人渡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家里有病人没有?”
“没有。”
“老人?”
“我娘腿脚不好。”
“名字报给录事。”
“干什么?”
“先记。”
男人还想问,她已经去下一家了。
十二家券铺关到最后一家时,闻人渡的袖口已经被扯破,发簪也歪了。她腰间挂满了钥匙,却一把都没再开。
总债池那边也快到极限。沈清萝半跪在石板上,照幽骨贴着地面移动。“左边那条。”
谢无咎压下去。
“旁边那根。”黑煞往右一移,一条正准备往外窜的债线被堵了回去。
沈清萝没空说别的:“下一条。”
谢无咎照做。铁柱守着那盏计时灯,灯油只剩最后薄薄一层。他一边盯火,一边报账。“十七。”
过了一会儿,他又报了一次:“还是十七。”
沈清萝手里的照幽骨停了:“没涨?”铁柱又核了一遍:“没涨。”最后一点灯油烧干,总债额仍旧停在十七。
谢无咎把压在最外面的黑煞收回来,那几条债线没有追出去。
沈清萝坐到石阶上,手心全是冷汗。
闻人渡正好回来,衣袖裂了,头发也散了一缕,手里捏着一张皱得不像样的纸。“给你。”
沈清萝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城主府借白灯一盏,东街急诊用,暂不扣人。字写得很急,最后一笔还拖出去一截。
沈清萝从头看到尾:“谁写的?”
“我。”
“你自己想的?”
“那孩子烧得快翻白眼了,我哪有空找你。”
闻人渡坐到石阶另一边,抬手把歪掉的发簪拔下来重新挽头发:“先这么用了。”
沈清萝想了想:“换一本。”闻人渡这次真笑了:“行。”
她低头落笔。
第一行刚写完,总债池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一张纸自己翻了过去。
几个人同时往里走。
那张烧了半天都烧不完的玄微旧券,火已经灭了。
旁边那本旧债册摊开在最后一页,墨迹正从纸背慢慢渗出来,盖过原本的旧字,最后聚成新的一行。
——新债规则,可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