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半宿客栈却第一次挂出了“白日价“。
老板把木牌往门口一竖：一碗热粥，两角灰券。一间房，一张共债牌。一盏白灯，按时辰另算。
沈清萝站在柜台前，把木牌上的价目从头扫到尾。
“以前没有最后一条。“
老板苦笑着。
“钟楼新灯停了，白灯不够用了。“
“那就少点。“
“客人不肯少点。“
老板指了指堂里。
一个老头抱着白灯不撒手。一个年轻女人宁愿不吃饭，也要把灯摆在面前。无归城的人已经习惯了白光，哪怕他们谁都没见过真正的太阳。
沈清萝问：“全城共债契的事，你知道吗？“
老板手里的抹布顿在桌沿。
“知道一点。“
“你签过？“
“我爹签的。“
“你呢？“
老板从怀里摸出一张很旧的灰纸。“续过。“
沈清萝接过。
上面写着：愿以一年寿数，续城灯十日。
“为什么？“
老板笑了一下。
“沈姑娘，你是外面来的。外面的人总觉得，少十天白灯算什么。“
他指了指后厨。“可我娘活着的时候眼睛不好。灯一灭，她连路都看不见。“
又指向街对面。“药铺得有白灯认药，绣坊得有白灯分线。“
“孩子也得知道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
“你问我们知不知道这规矩有问题？“
老板把抹布拧干。
“知道。“
“可停一天，真会死人。“
沈清萝把那张灰纸又看了一遍。
老板又道：“三十年前停过一次。“
“那天城里黑了六个时辰。“
“药铺抓错两副药，死了一个。“
“西街有人摸黑掉进井里。“
“还有个小孩走丢，到现在没找回来。“
他把灰纸拿回去。
“所以后来再叫我们签，大家都签。“
阿青从楼梯口下来，手里抱着一摞刚收回来的旧券。
“西坊也是。“
“我问了二十七户，二十三户续过债。“
“剩下四户呢？“
“家里没人活到能续。“
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清萝把共债旧契铺在桌上。
“这事不能只算闻人渡一个人的。“
“也不能算全城活该。“
她用笔在纸上写下三栏。
最初自愿。
后续续签。
代签转债。
“先分开。“
铁柱抱着账本过来。
“很多人签的时候不知道会转给别人。“
“所以知情也要单列。“
沈清萝又添一栏。
是否知道转债。
谢无咎从外面回来。
他刚去总债池压过一轮黑线，袖口还沾着一点债墨。
沈清萝抬头。
“手。“
谢无咎把手伸过去。
手背旧红痕又裂了。
沈清萝拿药布给他缠上。
动作很快。
“今晚别再直接碰债墨。“
“它会跑。“
“让它跑半步。“
沈清萝打好结。
“我查得到。“
谢无咎的视线落在并排的两枚印上。
“好。“
没有争。
阿青正在旁边核住户名单，根本没抬头。
铁柱则把谢无咎这次用掉的药布记进公账。
糖糕唯一关心的是老板什么时候开鱼。
到了夜里，住宿出了问题。
老板拿着最后一把钥匙过来。
“只剩一间。“
沈清萝抬头。
“昨晚不是还有两间？“
“有个客人今天被算成多住了十八年。“
老板一脸痛苦，“他不肯退房，说钱都欠了，房必须住够。“
沈清萝：“......“
这逻辑居然没法立刻反驳。
老板把钥匙放下。
“你们反正登记的是共债。“
谢无咎拿起钥匙。
沈清萝这次连解释都省了。
“走吧。“
房里只有一张床。
一张桌。
一把椅子。
糖糕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跳上床。
“本仙睡这里。“
沈清萝：“你倒会选。“
糖糕已经把自己团成一团。
“本仙白日闻了一整天欠命券，劳苦功高。“
阿青不需要睡，带着铁柱去楼下继续核住户账。
房里很快只剩沈清萝和谢无咎。
两个人一个坐桌边。
一个守窗。
共债册摊在中间。
沈清萝查到第三更，肩膀开始发酸。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
谢无咎从窗边转过身。
“旧伤？“
“没事。“
“药呢？“
“包里。“
谢无咎把药包找出来，放到她手边。
沈清萝自己换了药。
谢无咎没有抢。
等她重新系好衣带，他才把共债册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半。
“剩下我看。“
“你白天刚补觉。“
“补了三个时辰。“
沈清萝想起轮值册。
“还欠三个。“
“回来再补。“
这话正是她白天说的。
沈清萝从轮值册上移开目光。
谢无咎已经低下头翻册。
她笑了一声。
“学得挺快。“
半夜，沈清萝趴在桌边睡了一会儿。
再醒时，身上多了件玄色外袍。
谢无咎还坐在窗边。
椅背很硬。
他靠在那里闭着眼，手里还压着共债册。
沈清萝没叫他。
她起身，把自己腿上的薄毯卷起来，直接丢过去。
毯子落在谢无咎身上。
他睁开眼。
沈清萝已经重新坐回桌边。
“挡风。“
谢无咎低头捏住落在身上的毯角。
“嗯。“
谁也没再说。
第二天------如果无归城现在还能叫第二天------铁柱进门时，谢无咎已经把毯子叠好放回床尾。
沈清萝正在洗脸。
糖糕霸着床中央，睡得连尾巴都摊开了。
铁柱先瞧见椅子上的压痕，又转向那张被糖糕霸住的床。
“他睡椅子？“
沈清萝擦脸。
“嗯。“
铁柱低头翻账本。
“房费一间。“
沈清萝：“你想说什么？“
“亏。“
沈清萝沉默两息。
“确实。“
谢无咎刚从门外进来。
“下次让它睡椅子。“
糖糕瞬间醒了。
“凭什么！“
沈清萝把毛巾搭回架子。
“因为你没交房钱。“
糖糕跳起来。
“本仙昨天闻了三筐券！“
“那算工钱。“
“工钱不能抵房钱？“
“可以。“
沈清萝伸手。
“先签劳契。“
糖糕扭头就跑。
房里难得笑了一阵。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安静。
不是普通的静。
连老板招呼客人的声音都停了。
阿青从楼板下穿上来。
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城主来了。“
沈清萝走到窗边。
长街尽头，一辆没有马的黑木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
一个穿暗红长衣的女人从车上下来。
她抬头，正好看向二楼。
隔着整条街，沈清萝第一次与闻人渡真正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