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渡来的时候,半宿客栈门口已经堵满了人。
最前面四个人抬着一块门板。板上躺着个老太太,白布盖到胸口,手腕缠着一截发灰的欠命绳。
旁边搁着盏白灯,灯芯烧黑了,油还剩着。
沈清萝从楼梯上下来,最后两级没迈。
昨天客栈老板才跟她说过,三十年前城里停过六个时辰的灯,药铺抓错药,井里掉过人。她昨夜让铁柱把药铺、医馆和几条主路的旧灯都留了,名单也亲自过了一遍。
可门板上这个人,不在药铺,也不在主路上。她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阿青认出门板旁哭肿眼的妇人,小声道:“西巷的。”客栈老板补了一句:“她叫孙婆。”
门外本来就吵,沈清萝一露面,更乱了。
“我早说不能停。”
“还看什么看,人都抬来了。”
后头有孩子被挤疼,扯着嗓子哭。有人嫌吵,让孩子娘抱远点,旁边立刻有人骂:“死人都在这儿了,你还有心思嫌孩子吵?”
骂归骂,没人往前站。
闻人渡站在门板另一头,一身暗红长衣,腰间挂着串钥匙,身后只跟两个抱卷册的录事。
“昨晚的灯,是你让停的?”
沈清萝喉咙发干:“是。”
闻人渡拨了一下钥匙。
“她今早死了。”
沈清萝原先备着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她走到门板边蹲下,去接药包时,指尖碰到封证纸,纸角轻轻颤了一下。
阿青瞧见了,没出声,只把纸往她手边推了推。
沈清萝捏稳。
“尸身后来动过吗?”
孙婆儿媳摇头。她已经不哭了,只盯着手里两个药包,一遍遍把边角摆齐。“我进去的时候,她就躺在那儿。我还当她睡了……”
妇人抬了下头,很快又低下去。“兴许起来倒水,没站稳。”
沈清萝问:“药是谁收的?”
“是我。”
“灯呢?”
妇人顿了顿:“在屋里。”她把药包放到纸上,又把歪出去的那个扶正。“她眼睛不好,平常靠颜色认药。灰记的是她吃的,红记是我男人留下的。都放在桌上。”
沈清萝拿近看。
纸一样,大小也差不多,只在右下角留着一点极浅的颜色。屋里一暗,灰红几乎没分别。
“灯什么时候灭的?”
“不知道。”妇人盯着那盏灯,“昨晚我收完衣裳回去,它还亮着。婆婆说不用我守,让我睡。早上进去,红记的药就在她手边。”
旁边卖菜的男人憋了半天:“这还查什么?灯不灭,她就不会拿错。”
沈清萝低头把两个药包分别封好。
男人反倒愣了:“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的可能对。”
沈清萝压平封条。
“查完再定。”
闻人渡开口:“你昨夜留了药铺的灯。”
“留了。”
“主路呢?”
“也留了。”
闻人渡看向门板。“她家没留。”
沈清萝沉默了一会儿。
“漏了。”
孙婆已经死了。她认下这两个字,也不会再活一次。
孙婆儿媳忽然问:“那今晚呢?”
沈清萝抬头。妇人眼睛肿得厉害,“我婆婆死了。可西巷还有两个瞎眼老人,一个腿断了下不了床。你们今晚还停不停?”
“停。”
人群里立刻有人骂了一句。
沈清萝没理他们。
“昨夜那套不够。家里有老人、病人,离不开白灯的,今天补登记,先把这一批找出来。”卖菜男人冷笑:“又登记。你们外面人就会记这个记那个。”
沈清萝转头:“不记,我连下一个会死谁都不知道。”
男人嘴动了几下,没再说话。
沈清萝去揭灯座下面的借灯纸。纸很旧,边上还能辨出两次续借。去年,三个月寿。前年,一段旧记。
“这段旧记是谁的?”
孙婆儿媳吸了下鼻子:“我的公公。”
“什么记忆?”
妇人半天没说话。
街口有挑水的人绕开人群,后头哭闹的孩子也被抱远了。
“太阳。”
沈清萝抬头:“什么?”
“他年轻时出过城。”
妇人揉了揉眼睛。“那时候无归城还没封死。他在外头待过一天,见过太阳。”
前年白灯续不上,录事说能拿记忆抵。孙婆的丈夫自己挑了这一段。他说年纪大了,留着也没用。
沈清萝把借灯纸折好,收进证物袋。
闻人渡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没直接关总池了?”
沈清萝站起身。
蹲久了,腿有些麻,身子一偏,谢无咎从后面托住她。她站稳才说:“知道一点。”
闻人渡没接。
沈清萝看了一眼死去的孙婆。
“昨夜漏了人,是我的错。”她停了停。“但让我因为这个,把欠命券原样开回去,我也做不到。”
阿青手里,那张拿太阳换灯的旧纸还没收起来。
长街另一头忽然有人喊:“灯怎么了?”
几个人同时回头。药铺门前,几盏白灯的光正往灯芯里缩。灯座下的借灯印褪了色,灰白一点点吃进去。
最外头那盏撑了几息,灭了。旁边两盏也跟着暗下去。
街面顿时黑了一截。
药铺里有人骂了一声,把药匣全往门边搬。一个抱着发热孩子的女人往里挤,绣坊那边也跟着喊没光了。
闻人渡已经往街上走。“开备用灯。药铺两盏,医馆两盏,主路——”
“主路先一盏。”沈清萝跟了上去。
闻人渡回头:“一盏够谁用?”
“昨夜开得太散。”沈清萝指向药铺门前,“把人往有灯的地方引。家里有病人的,提早报。”
闻人渡停了停。
“你昨夜也是这么算漏孙婆的。”
沈清萝没争。谢无咎在旁边道:“她这次没说自己算得对。”
闻人渡转头。谢无咎已经半蹲下去。药铺旁边,一道黑线正从地底往外拱。他伸手按住,手背上的筋一下绷紧。黑线贴着腕骨爬了半寸,才被重新压回去。
谢无咎起身。“西边两盏也快灭了。”
沈清萝顺着方向望过去。
“先挪人。”她朝铁柱招手:“昨夜的名单。”
铁柱抱着账本跑过来。沈清萝翻开,划掉两处,又在西巷、北巷后面添上住户。
闻人渡看着她写:“你要一户户问?”
“找最容易出事的。”
“可是全城有几千户!”
“先找一百户。”
闻人渡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隔了一会儿,她把腰间钥匙往上提了提。
“我要真知道怎么办,这破池子也不会用三百年。”说完,她自己愣了愣。“沈清萝,我不是来考你的。”
闻人渡转头冲两个录事喊:“回城主府,把旧户册都搬来。先翻病户、独居老人和孩子多的,能找多少找多少。”两个录事立刻跑了。
沈清萝瞧了她一会儿,“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闻人渡没搭理她。
谢无咎把手腕上的红痕往袖里收了收。“她漏了一户。”
闻人渡回头:“我知道。”
谢无咎道:“你守了三百年,也没找到解法。”
闻人渡脸色淡下来。“渊主,这种时候,你不说话也没人当你哑。”
谢无咎果然闭了嘴,转身去压另一道黑线。这一道更凶。他一脚踏下去,脚边青砖裂开一道细缝。
备用灯陆续亮了几盏。
城里仍比昨夜暗,但药铺、医馆门前已经能看清药名。腿脚不便的老人被家里人扶到亮处,也有人死活不肯挪窝,守着自家灭掉的灯骂城主府。
有人翻出三十年前的旧账,说闻人渡那时候也干过一样的蠢事。
闻人渡听见了,没回头。
等街上不再乱跑,她摘下腰间最旧的钥匙,朝沈清萝扔过去。
沈清萝险些没接住。“干什么?”
“你不是要查总池?”
沈清萝不解:“现在查?”
闻人渡挂好剩下的钥匙。“人也死了,灯也灭给你看了。再站这儿,也说不出新东西。”
沈清萝让阿青留下守孙婆的证物,再查尸身上有没有异常魂线。铁柱也留了下来,记清哪处先灭、哪处重开,各用了多久。
谢无咎跟了上去。
钟楼后面立着一堵旧墙。
闻人渡用袖子蹭掉墙上的灰,露出一排锁孔。她一把把试过去,中间有一把怎么都拧不动。试了两次,闻人渡干脆抬脚踹了一下。
灰哗啦落了一头,她偏过脸咳了两声。
谢无咎走过去,把卡住的钥匙拔出来,掉了个方向重新插进去。
咔。
开了。
闻人渡继续往下试。等手里的钥匙全用完,墙上还剩最后一个锁孔。她朝沈清萝伸手:“钥匙。”沈清萝递了过去。
钥匙刚拧到底,墙里传出一声闷响。石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焦纸味迎面冲出来。
闻人渡从袖中取出一只白木盒。
“到这里,钥匙就没用了。”
沈清萝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半张烧残的欠命券。纸少了近一半,残边焦黑卷曲。靠下的位置,留着一道没烧净的纹。
半只眼睛。
沈清萝没碰,看了看谢无咎。谢无咎也认出来了。
“玄微。”
闻人渡手里的钥匙停了。
沈清萝取出证物夹,小心夹住残券,把卷起的纸边一点点压开。
“这东西,无归城建起来那年就有。”闻人渡道,“烧过三次,没烧干净。昨夜钟一停,它自己从钟楼底下掉出来了。”
她朝石缝深处抬了抬下巴。
“最里面那扇门认它,不认我。”
沈清萝把残券重新夹好。
“三百年前?”
“嗯。”
闻人渡靠着墙。“这些年,城里人光顾着还了。”她顿了顿,“谁欠的,没人问。”
沈清萝没有回答。
她把那张残券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