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津赫去探望父亲以前的老长官,欧阳聿。
欧阳聿当年力排众议,在周衍诚身份暴露、档案被封、名字从所有官方记录中抹去之后,仍以私人名义辗转找到周津赫。
傅家就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收养周津赫。
欧阳长官年过古稀,满头白发,脊背仍挺直如松。三十年如一日住在老式洋楼里,屋内陈设不曾改变。
此刻他靠着藤椅,目光如炬地打量着对面神色寡淡的年轻男人。
“你和梁家的那位小姐认识?”
“梁家哪位小姐,叶静仪?”周津赫执起茶盏,杯盖拨了拨浮沫,口吻随意从容。
“叶静仪外甥女。苏家唯一的千金,苏梵。”
“不认识。”
周津赫啜了口茶,无懈可击地丢出三字。
之前周津赫摔断姜临川的腿,欧阳聿就给周津赫打过电话,骂他是不是疯了。
姜家在港岛地位可不小,尤其姜仲辉。
但还没等姜家对周津赫下死手,梁家和傅家就联手把姜家整个端了。
全港岛的豪门世家加起来不到二十家,能在短短时间之内让一个根深蒂固的老牌家族无声无息地崩盘,非梁家和傅家联手不可。
如果是为了周津赫,梁家为什么要替傅家养子兜底?傅家又为什么要为养子动用这种量级的手段资源?
可如果和周津赫无关。
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欧阳聿视线从周津赫脸上收回来,落至窗外被冬雨打湿的芭蕉叶,眼神悠远地聊起往事。
“你跟你父亲年轻时长得很像。他年轻那会儿也像你这样,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是不打算跟任何人商量的劲儿。犯了错也不解释,挨了骂也不吭声,受了伤也不让人碰。”
“有一回出任务,子弹擦着他颈动脉飞过去,他在医院躺了三天才醒。我问他为什么不躲,他说他怕躲了,那颗子弹会打中他后面的伙计。”
“你父亲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欧阳聿说了很多周衍城的事。
说他怎么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说他第一次执行卧底任务时在码头边的电话亭里站了整整半小时才鼓起勇气拨通沈清霏的号码……
末了,周津赫把空杯搁在桌上。
“走了。”
欧阳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对着周津赫的背影淡淡开口:“下次来,别带茶。你年纪也不小了,带个人过来。”
周津赫朝后扬了扬手指,没回头,拉开门,大步朝门外走去。
拐过楼梯口,周津赫迎面撞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郭志荣握着把还在滴水的长柄伞从外面进来。
两人擦肩时,郭志荣先开了口:“周生,来看欧阳Sir?”
“郭Sir。”周津赫脚步不停,散漫道,“你头顶那盏灯太亮了。当心晃眼。”
“周生慢走。”郭志荣面不改色,撑着伞的手稳如磐石。
阿炜把车停在门口,轿车的引擎低低地轰鸣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不紧不慢来回摆动,将细密的雨丝刮成两道弧形水痕。
港岛的冬雨来得毫无征兆,从半山的树冠一路淋到太平山脚下的骑楼,灰蒙蒙的天幕笼罩着整座城市。
看见周津赫出来,阿炜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周津赫靠在真皮座椅上,望着窗外湿漉漉的雨雾,心里忽然没来由的慌张。
“赫哥,返白加道还是君柏?”阿炜照例问。
周津赫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突跳隐痛的太阳穴。
“苏梵呢。”
苏梵快步走出主厅,抓起车钥匙,径直按开白色跑车,启动引擎。
超跑从梁公馆驶出,疾驰在盘山狭窄的林荫道上,轮胎碾过湿冷的柏油路面,迸发出优雅而急促的摩擦音。
萧厉的风声与引擎声都隔绝在意识之外,唯一清晰的是苏梵胸腔内猛烈鼓动的心跳。
她熟练地拨通周津赫的号码。
嘟嘟嘟……忙音。
再打。
还是忙音。
苏梵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座,双手攥紧方向盘,脚下的油门又往下压几分。
风从车窗灌进来,没来得及扎起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把她的眼眶吹得生疼。
但她还是想要立刻、马上见到周津赫。
跑车拐过弯道时,手机屏幕兀地亮起来。
来电显示跳动着五个字。
【紧急联系人】
苏梵忙不迭捞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在哪?”男人嗓音自车载蓝牙溢出,哑沉得厉害。
“去君柏的道路,下山路上。”苏梵语气比想象中要稳许多,仍迫切,“你在哪里。”
“停车。靠边。”他说,“等我。”
苏梵匆忙打着方向盘拐过一道发夹弯,靠边停车。
车灯的光束在盘山道的护栏扫过,照出冬雨打湿的铁栏杆和栏杆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
没等多久,她看见前方弯道尽头,两道白炽车灯破空般迎面射来。尖锐的引擎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越来越近。
须臾,黑色轿车从弯道对面急速驶来,车速在看到她车灯的刹那骤然减缓。
两辆车在相隔不到十米的地方面对面停着,车灯对着车灯,白炽光束在霏霏雨丝中交汇。
后座的车门打开,周津赫迈下车来。
苏梵本能地喊:“周津赫!”
他大步流星朝她走来,苏梵刻不容缓,飞奔着扑过去。
周津赫张开双臂,稳稳将她接入怀中。
拥住对方的刹那,黑白孤岛瞬间染上了浓烈鲜明的色彩,苏梵在周津赫怀里仰头,心口澎湃,风扬起她的发梢。
男人身姿高大落拓,黑衬衣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头发被雨雾打得微湿,几缕黑发凌乱搭在眉骨上方。
冷风吹过来,裹挟着港岛特有的潮湿和他身上的乌木薄荷香,铺天盖地灌进鼻腔,呛得人眼睛酸疼。
苏梵张了张嘴,喉腔堵着的东西太多,不知该如何道来。
出声的刹那,眼眶瞬间就红了。
“骗子。”
“你明明说过在我回京城之前你都在,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我以为你已经……”
周津赫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摁进胸口,紧紧抱着她。
“慌什么。”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这不是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