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临着心机深沉、端肃伪善的宁远伯府嫡长女——苏瑾昭设下的两难的陷阱,苏若楠心念微转。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水汽,转瞬隐去,语气愈发温顺柔和。
“大姐姐多虑了。
从前我怯懦胆小,是因为年幼无知、心底自卑。
这些年静静待在院中,日日自省修身,心境慢慢沉稳开阔了许多。
那日不过是秋天天冷,露水风凉,恰逢巧合。
倒被大姐姐过度揣测,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她轻轻抬眼,语气坦然坦荡。
左右这帮人没有证据,还真以为凭借几句话,就能弄死她不成?
真到了那时候,谁弄死谁,还真说不定呢。
“至于所谓的异状邪、祟,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从未沾染半分污秽。
高僧、道长若真是有道之人,便该看得出,我秋霜院无鬼无祟,唯有安分守己,安身度日之人。”
苏瑾昭眸光一沉。
滴水不漏。
温顺、恭敬、谦卑,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将所有嫌疑尽数撇得干干净净。
她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苏瑾昭不死心,目光扫过院中空气,试图寻觅异常,口中淡淡施压。
“既然坦荡无惧,为何这几日闭门不出,不敢见人?”
苏若楠轻轻一笑,眉眼恬淡。
“府中锣鼓喧嚣、香火熏天,乌烟瘴气,我素来体弱,怕冲撞了法器香火,只好躲在院中静养。再者。”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暗含锋芒。
“府里人人怕我、避我,视我为灾星。
我不出门,刚好免了旁人惶恐,也免了府里再多生闲话是非,不是两全其美吗?”
一句话,堵得苏瑾昭哑口无言。
那些闲话是非,若是没有当家主母的许可,哪个下人疯了才敢乱传。
这时,角落里的秋菊偷偷抬眼,看着自家小姐从容不迫,直面嫡长姐威压的模样,心底震撼无比。
从前任人拿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庶小姐,似乎真的变了个人。
只是这份变化,深藏不露,也没有什么诡异,让人根本无法扣上“邪、祟附身”的帽子。
苏瑾昭凝视她良久,始终找不到半分破绽,心底惊疑更甚。
不是附身。
那便是……她真的藏了本事,藏了心性,隐忍蛰伏多年,一朝翻身,再不受欺辱。
这个认知,比邪祟附身更让她忌惮。
邪祟可驱、可镇、可除。
可一个心智深沉、身怀异术、手中握着伯府把柄、从前受尽磋磨如今彻底清醒的活人,才是真正可怕的隐患。
苏瑾昭心底寒意暗生,面上却依旧维持端庄温和的长姐姿态,缓缓颔首。
“既然二妹妹心中坦荡,那便是最好。
只是若楠,内宅修身,贵在安分守拙。
你要谨记安分度日,方能安稳长久。
切莫心存异念,闹出祸端,连累家族。”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敲打警告。
苏若楠温顺垂眸,恭谨应声:“妹妹谨记大姐姐的教诲。”
礼数周全,姿态谦卑。
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是一片淡淡凉薄与戏谑。
安分?
从前原主倒是安分守拙、步步退让,换来的是三餐不济、日日磋磨、人人欺辱的局面。
从今往后,她只守着自己的命、自己的底气、自己的底牌。
谁再敢来招惹,她依旧一一回击,绝不姑息。
这个大姐姐倒是大言不惭,说什么闹出祸端,似乎忘记了她把亲妹妹灌晕,扔到未婚夫床榻上的丑事儿了。
果然啊,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苏瑾昭再没有由头逗留,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带着满腹疑虑与忌惮,转身离去。
苏若楠的目光落在苏瑾昭的身上,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
她就说,苏瑾昭这个白莲花怎么敢来挑衅她。
原来是自以为有了依仗。
好家伙,身上的黄色符纸都从袖口露出来了。
她定睛一看,苏瑾昭身上的配饰也不是普通的玉佩,好像上面镌刻了铭文,就连脖子上戴着的,好像都是朱砂......
这可真是。
又怂又菜,还爱挑衅。
秋菊彻底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小声怯怯道:
“小姐……方才吓死奴婢了……大小姐的气场好吓人……”
苏若楠回头看她一眼,淡淡一笑。
“吓人又如何?
身正心定,身怀底气,任她权压百般,也动不得我分毫。”
她伸手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慢悠悠浅啜一口。
外头依旧乌烟瘴气、人心惶惶,宁远伯府的各房也是惴惴不安。
最突出的就是隔房的二房,自从那天二婶儿冲锋陷阵以后,本来还不觉得什么,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这本也没有什么,谁让他们依附于伯府生活。
可是自从听说苏若楠这个庶出的二小姐可能是被邪祟附身了,二婶儿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有心过去卖个好,又怕得罪了长房的大嫂,真是进退两难。
还有其他几个差不多情况的,一听说苏若楠可能不是普通人,一个个吓得不行,更有那胆子小的,直接吓病了。
外面风雨飘摇的,唯独苏若楠这小院子,三餐温热、岁月清闲。
别人费尽心思猜忌、试探、打压、斗法。
她只管吃好睡好,冷眼看戏,静待来日风起。
至于秋菊?
苏若楠余光淡淡扫过那胆小谨慎、尽心伺候的丫鬟。
终究是老人了,知根知底的。
纵然有过私心背叛,可用着顺手、伺候尽心。
内宅人心皆利,换谁都一样肮脏,倒不如留着眼前这个。
省心,省事,亦可控。
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淡然的笑意。
苏若楠那边岁月静好,只等着这一家子出招。
事实上,苏瑾昭从来没有想要放过这个小庶妹,哪怕她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苏瑾昭自打那日探院试探无果,心底的郁结与不甘半点未消。
她眼睁睁看着本该任人搓扁揉圆的庶妹,日子越过越舒坦不说,竟然还一日日眼瞅着出落的愈发出息了。
自己费尽心思闹了全府法事,折腾得阖府不得安宁,到头来半点没能打压到苏若楠,反倒让她因无人敢招惹,悄悄过上了安稳日子。
这般落差,让心高气傲的嫡长女如何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