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楼。
窗户大开,窗帘随风吹起,飘在空中。
秦修就站在窗户前,背对着电梯,挺拔笔直地矗立着,衬衫下摆被风微微掀起又落下,声音像风一样飘进了叶繁的耳朵里。
“你回来,她得开心坏了吧。”
他微微侧过头,透过落地窗镜面看叶繁时,眼神也是一贯的冷厉。
叶繁的目光落在秦修的手腕上。
镣铐泛着冰冷的银光,将他的两只手腕牢牢地铐在了一起。
可尽管如此,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身形也不显半分狼狈,只是唇角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表情里透出些微的疲倦。
叶繁定定地站在门口,看见他如今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五个,自小就不合。
哪怕跟赵橙知一起住在小破屋里那二十年,也只有在赵橙知身边,他们才能保持和平。
一旦赵橙知不在,撕咬的、打架的,能把小破屋掀得天翻地覆。
但这并不是叶繁第一次单独跟秦修待在一起。
他记得上一次是在一百年前,秦修离开小屋生活的那一年。
赵橙知生日当晚,秦修悄悄回来,站在屋外看了很久,意外撞见了叶繁。
叶繁冷着脸问秦修回来做什么。
秦修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盯着小破屋紧闭的木门,窗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隐约能听见赵橙知在里面轻快的笑声。
叶繁没问他要不要进去,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阿橙昨晚做噩梦了。你猜梦里是不是你?”
彼时秦修也刚刚成年不久,丝毫掩盖不住情绪。
脸上涌现过伤心、失望和痛苦的情绪,他没有说话,逼迫自己收回目光,转身而去。
那一眼里蕴含的情绪,叶繁早就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转身回到屋里时,赵橙知正望着门口,问他,“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叶繁一脸平静地说:“是老德问你要不要去他那儿喝酒。”
他说着,抬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薄毯,“是菠萝酒,我说你不爱喝。”
听到菠萝酒,赵橙知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说那才不喝呢。
但是眼睛依然飘过屋外,看向院门口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叶繁知道她想知道刚刚那人是不是秦修,他当时不想阿橙再陷入伤心的情绪里,便撒了谎。却没想到接下来半年,叶繁却有数次后悔自己撒了那个谎。
“听说你丧失精神力了。”
叶繁上下打量他,发现他唇色发着紫,唇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暗色痕迹,“阿橙被迫跟你结契,解药呢?”
秦修没回答他的问题,冷冰冰地问:“橙让你来杀我?”
叶繁轻轻笑了一声,“怎么可能……”
他扯着嘴角,带着几分自得几分失落,“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阿橙。”
“阿橙会因为你伤了风跃舟生气,就绝不会伤害你来替风跃舟出气。”
“秦修,如果你聪明一点,就应该知道阿橙的底线是什么。”
她的底线是什么。
秦修屡次触碰过她的底线,怎么会不知道。
他的指尖微动,镣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眼神晦暗不明,“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做什么的?”
叶繁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你欠我两条命,秦修。你欠我的人情,用解药来还不过分吧?”
上一次救出阿橙时,他没杀了他,是第一条命,此时此刻,是第二条。
秦修冷笑一声,“我费劲心思,可不是为了让你当英雄的。”
被拒绝,叶繁也不意外。
“秦修,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吗?”
没想到秦修依然声音不屑:
“你真以为我戴着镣铐就用不了精神力是吗?”
说完,他眯了眯眼,桌上的水杯凌空而起,然后直挺挺地朝叶繁砸去。
叶繁脑袋一歪,水杯擦着他的耳侧飞过,砸在了身后的墙上,杯子瞬间碎成了两半。
他回头看了看被砸出一个浅坑的墙面,声音也冷了下来。
“秦修,你真是不知悔改。”
他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叶繁站起身,目光更冷了几分。
“那我问你,你要独占阿橙,哪怕有可能会失去她?”
“失去”两个字刚一说出口,秦修的眼神急剧收缩了几分。
“什么意思?”
叶繁说:“阿橙不欠你什么。秦修,阿橙比你更想要单独跟一个雄兽结契,她比你更不想跟我们五个纠缠。”
别人或许不知,叶繁却比谁都清楚。
在赵橙知原来的世界里,最推崇的是一夫一妻制,接受五个兽夫,对她来说很难。
他们争抢她,同时何尝不是在逼她接受他们五个雄兽。
她的为难,退让,包容,恰恰是因为他们一起相处过二十年,她对他们也有感情。
比起跟其他四个雄兽争抢,叶繁更怕的是她最后选择逃避。
就像……一百年前一样。
叶繁从玻璃窗的反光上,紧紧盯着秦修。
“那年阿橙生日,你想回到小破屋,我没同意。我告诉你阿橙做的噩梦总是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是后来我发现从那以后,阿橙经常半夜会忽然醒来,有时候会站在你的床边很久不说话,有时候会打开窗户,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这话,秦修的手指头动了动,指节微微蜷缩又松开。
叶繁自嘲一笑,嘴角的弧度带着涩意。
“或许我们都在迫切地想要占据她心里独一无二的位置,但是,不管是谁,都办不到。”
如果不是她那么为难,以她的性格,绝对会躲起来不让谁找到。
她一贯如此。
对外会毫不手软地用手段,但是对内,又优柔寡断,又容易别扭。
想到这里,叶繁的眼神也难免多了几分怅然,他抬眼看着秦修,目光复杂。
“我也不是来劝你跟阿橙认错的,事实上,我希望你滚回沧溟星,我也希望你死在这里。”
“但是。”他定定地看着秦修,目光锐利如刀,“我一直怀疑阿橙当年会忽然消失一百年,是跟你那时候非要跟她结契有关。”
“你可以继续逼她,看她是再消失一百年,还是彻底恨上你。”
秦修的背绷得如同一张弓弦,发丝被风吹动,遮住他的眼。
叶繁说到这里,脚步一转,按下了电梯的同时,又留下最后一句。
“你就握着你的药,让阿橙陷入易感期的时候回来求你。”
“然后,彻底恨上你。”
电梯叮一声关上。
十五楼又只有秦修一个。
他微微低着头。
以前,他一直以为,只要她回来,哪怕她恨自己,他都不在乎。
后来才知道,她一个没有温度的眼神,已经足以让他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