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停在春风楼后门时,小雀正在楼上拎水。
听见车轱辘响,她把铜壶往廊下一搁,光着脚跑下楼,从后巷口追出去,等看清那车往哪条路走,才快速折回去换了一双草鞋。
汀兰姐姐说下晌给她带枣泥酥,她本该好好在楼里待着的。
可汀兰姐姐和常悦姑娘说话那会儿,她端着水从窗底下过,听到一句……
“那个涂氏,确定如今还住在那镇上。”
她当时手一抖,水顿时洒了半襟。
还没来得及放在炉子上烧,是凉的。
不过当时的小雀连这一点都想不到了,她的脑子全部被另外的事占据。
涂氏。
姓涂的人家本就不多,小雀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个姓。
隔壁家的婶子有时会来看热闹,站在院门口喊“涂寡妇”,这一喊她就知道要挨骂了。
母亲听见有人喊她,会不管手里是什么东西,都先放下,然后立刻找到她,紧紧搂住她,这种时候她犯病的可能性非常大。
离开三年,很多记忆已经模糊,小雀只记得母亲有时候很好,会把她抱到炕上,一边拍背一边哼歌。
有时候又一点都不好,会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按在门槛上,一边打一边喊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
母亲喊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她,应该说没有人,只有恨意。
等到八岁那次,她实在熬不住,趁着娘不知道的时候钻出院墙跑了。
后来她在城里讨过饭,在破庙里睡过,也遇到过欺负她拿石头砸她的人,也遇到过施舍给她包子的好人。
再后来流浪到春风楼,汀兰姐姐给她洗头、换衣、教她认字学识。
她其实知道她不该跟来的,无论汀兰姐想瞒着她的事什么,汀兰姐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但那是母亲。
车一动,她的脚就自己跟上来了。
四十里路,骡车不算快,可也不是两条腿能追的。
小雀没办法,只能走田埂、钻树丛这些近道。
车在明处,她在暗处。
中间隔着几块稻田和一道沟。
她还摔了一次,膝盖上磨破了皮,不算这个,野路的草叶子也在腿上划出一道道的红口子。
不过她不觉得疼。
不能因为这三年日子过好了,就完全忘了从前。
从前流浪的时候,这样的路连着两三夜不睡也走过。
不过确实吃不消,很多时候小雀想停下,但抬头看见骡车后面那点尘土还在,她就深呼吸接着跑。
这会儿她躲在草堆里听见那歌声了。
母亲的歌声。
很低,断断续续的。
那调子一声一声落下来,落在她耳朵里,把她整个人钉在地上。
不会错。
这是母亲哄她睡觉时哼的那支。
三年过去了,一个字都没变。
小雀的手从草根上松开。
她控制不住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但第二步腿就软了。
当初是她自己离开的,她要怎么面对母亲?
她有点想哭,脑子有点木,但大概能分辨出来,她想看看现在的母亲。
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栅栏边上,抓住那几根还连着的竹条。
竹条咯吱响了一声。
她把脸凑到缝里去。
井台边那个女人已经绞上来了半桶水,正把桶搁在井栏上,慢慢直起腰来。
她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露出的那半张侧脸,从耳后一直到下巴。
小雀认得,怎么会不认得。
她小时候挨打,被按在地上,从下往上看的,就是这半张脸。
母亲老了。
老得她第一眼没敢认。
她记得母亲骂她的时候嗓子是很亮的,声音能一路响彻院外。
她也记得母亲的手很大,打在背上火辣辣的,如今却……
母亲其实还不到四十岁,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小雀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但眼泪还是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土里。
她说不清自己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恨,有那么浓吗?
她半夜做梦梦见的多半是饿和疼,冬天的水缸结了冰,她躺在柴堆上浑身都疼,别人家屋檐下那些孩子赤裸裸的嘲笑。
要真恨得狠,她这会儿不会站在这儿。
可要说是爱,她也张不开这个嘴。
母亲,她应该如何面对呢?
她蹲在栅栏外头,把哭声一口一口咽进肚子里。
“小雀?”
院里那支歌忽然停了。
井边的人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眼神本来是空散的,这会儿一点点落下来,落在栅栏上那几根晃着的竹条上。
栅栏外头三个人一齐回过头。
土道上空空的。
只有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风一吹,草叶子被推着往一个方向到。
再往远处看,只有一辆拉粪的独轮车慢慢过去,吱呀吱呀响。
没有人。
“什么动静?”常悦说,声音里带点纳闷,“野猫?”
顾尘走了两步,到路面上,把土道两头各扫了一遍。
他没看出什么,不过他那双眼睛在草丛停了一下。
这几年他画街面画铺子,画多了看东西的目光就有些敏锐,什么地方产生了什么变化,他大概能看出来。
这片草丛……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汀兰被惊出一身汗,她还以为小雀真的跟来了。
她站定,虚虚攥着掌心几枚铜板,这是准备给打扰涂氏的酬劳,铜板被她捂得发烫,却及不上她心里那点滚烫。
如果小雀真的来了,她要怎么说……
“汀兰姑娘?”常悦叫她。
“嗯?”汀兰转过身来,“该是她听岔了,小雀一个孩子,咋跟上来。”
嘴上这么说,她的脚却控制不住往草丛挪了半步。
院里,涂氏还在看。
她仿佛认定了小雀就在这儿。
她两只手死死抓住竹条,脸往前凑,眼睛从缝里往土道上扒。
竹条在她手里咯吱作响,底下那段麻绳更是绷得只剩两根线,眼看要断。
她盯的正是方才小雀蹲过的那一片。
“小雀?”她又喊了一声,比刚才响得多。
土道上没人应。
她的脸一点一点垮下来。
涂氏转过身,踉踉跄跄往井台走了两步,又停住,再喊一声:“小雀——”
这一声在院子中间荡。
常悦后脖颈上起了一层鸡皮。
她有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只觉得这两个字像有人拿指甲在她耳朵后面轻轻刮了一下。
可能是太悲戚了吧。
拦栅那边忽然响了一声,涂氏脸上冒出惊喜的神色,一步就踏进半人高的草里。
常悦注意到她没穿鞋。
右脚脚背上还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脚踝一直拖到小趾,走起来那条腿看着根本使不上劲。
“涂氏……”
涂氏不管不顾,开始扒草。
一撮一撮地往两边掰,一双眼睛急切地寻,没找到再掰下一撮。
草叶子刮在她脸上,她也不躲。
“小雀。”
“娘不打你了,娘一回也不打了。”
“娘从前是犯病,娘的脑子有毛病,一犯起来就不是人了。”
“你回来,娘给你煮蛋羹,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好不好?”
“小雀——”
涂氏喊到嗓子都劈了,只剩下气声。
常悦看着心里不太舒服。
她从前在出租屋里啃着薯片刷手机,看过这类新闻,有精神疾病的妈,家里人都遭殃,孩子更是无辜,当时她还义愤填膺留过一句,“这种人就不应该有孩子,这不是造孽吗?”
这会儿和新闻里差不多的人就在她三步开外,光着脚,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红着眼眶,固执地找着自己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感觉喉头像塞了一团浸满柠檬汁的棉花。
又涨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