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夏末的早凉已经有了咬人的意思。
汀兰准备好站在春风楼后巷里,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外头罩着月白衫。
她头上只簪了根乌木簪子,耳上腕上全空了,平日里会戴的那些东西一件没带。
出门办事,又不是登台演出,能简单就简单。
常悦没想到汀兰比她还早,赶紧拎着布包下楼,一路走一路把铜板倒出来再数一遍,保险。
骡车是昨晚加急托人订的,说好来回三十文,她提前付了一半,算定金,剩下一半返程回春风楼再给。
这样最保险,双方都能照顾到。
这习惯是她在现代跟装修队扯过两回皮之后落下的。
她的豪宅装修她可没全程当甩手掌柜,各种装修小技巧视频没少看。
顾尘先她一步,背着个旧褡裢站在车边,里头塞了他平时会用到的东西。
笔和一沓裁好的画纸。
毕竟是大画师。
他其实不必来,是她要跟着汀兰去认人,但他不放心她们两个女子单独行动,而且在古代有个男人陪同是不一样。
还有一点,就当采风了。
顾尘这段时间画的都是安乐县城里的街面和铺子,乡下他很久没画过了。
小雀当然被支开了。
汀兰临出门给她派了活,说东厢的客人起得早,让她把热水拎上去,又许她下晌回来给她带镇上的枣泥酥。
小雀应得干脆,“欸”了一声就往楼上跑,两只袖子甩得老高,显然很高兴。
常悦那会儿正低头数钱,没朝那孩子脸上多看一眼,若是注意到,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骡车碾着青石板出了城门,日头才刚爬到墙头上。
出城十里是土路。
路两边是刚灌过浆的稻田,稻穗沉得往下坠,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
蝉声已经稀了,半天才懒洋洋叫一嗓子。
田野尽头有几棵柿子树,果子青里透黄,还没到摘的时候。
常悦掀着车帘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的事来。
那晚她领顾尘到城外河滩上,天黑透了,草叶子尖上全是萤火,一明一暗地飘。
两个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欣赏着安静的夜晚。
常悦回想,也还是觉得她真浪漫。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笑了。
“笑什么?”顾尘好奇问。
“没什么。”她把帘子放下,“就是觉得这趟车钱花得冤。”
车轱辘压过一块石头,三个人一起晃了一下。
汀兰坐在车尾,手扶着车帮,脸一直朝着外面。
她在春风楼里见过的事太多了,自然早就看出顾尘和常悦的关系。
“涂氏在的小镇离我们有多远?”常悦问。
“四十里出头。”汀兰说,“脚程快的人一日来回,我们坐车更快些,晌午就能到。”
“涂氏的事你真的不知道更多了吗?我们马上就要去见她,自然了解得越多越好。”
汀兰轻轻摇头,过了会儿才补上一句:“我确实只知道她姓涂,孩子男人早死了,一个人住,上次我去镇上人都说不大往那边去。”
常悦看她一眼。
这女人一路上话都少,问一句答半句,跟昨天讲述过往时截然不同。
是场景变化导致的吗?
在她熟悉的春风楼场景,她更容易敞开心扉?
“汀兰姑娘,”常悦斟酌着开口,“你真就凭一块胎记认了这些年?”
汀兰没回头:“不止胎记,她耳朵上有个小耳洞,右边,刚生下来的时候产婆扎过针放过血的。”
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她又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很笃定,但我真的不敢认,认了能怎么样?我一个在春风楼……说小雀我的孩子,她往后就得多背一层东西。”
说完她不再开口。
常悦也没再问。
顾尘靠着车壁,眼睛看着常悦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把褡裢往怀里搂了搂。
晌午头上,车进了一个镇子。
镇子主要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铺面多半关着,只有一家卖面的支着灶,锅里白汽腾腾。
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弹石子,看见骡车进来,齐刷刷抬起头。
汀兰下车问了路,回来不好意思道:“我记性不好,不太确定是不是往东走,小孩说确实是那边没错,过了那口塘就是。”
常悦想了想,“或许不是记性不好,只是不自信呢。”
汀兰对这个说法感到惊奇,但也没说什么。
有些体会要在心里感受。
车又走了小半里,路就没了,只剩一条踩出来的土道,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
土道尽头是一道半塌的院墙。
墙头塌了半边,露着里面的黄草。
剩下的土坯上爬满了干死的藤,蜷成一片褐色的网。
墙根底下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地挨着,风一过就往一个方向倒,哗啦哗啦的,听着像里头有人走动。
木栅栏门歪在一边,只剩几根竹条还连着,用一段发黑的麻绳虚虚拴着。
常悦站在土道上,一时没敢往里看。
这地方不像有人住。
完全是荒宅。
“就是这儿。”汀兰说,她的声音比路上更轻了。
常悦细听,听见栅栏里头有水声。
然后是很轻的一下,像木桶沿井壁磕了一记。
常悦踮起脚,从蒿草的缝里往里看。
院子当中的井台是青石的,石头上积了一层湿滑的青苔。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正弯着腰往上绞水,两只手抓着桶梁,绞两下停一停,喘一口气。
她头发花白,松松挽着,只用一根麻绳系住,散下来的几缕头发黏在出汗的脖子上。
女人身上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前襟上溅着水点,袖口被磨得只剩一层线。
跟她的容貌很像,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颧骨顶得高高的,眼窝陷下去两个坑。
涂氏?
她一边绞一边哼着什么。
调子很低,断断续续,一个字也听不清,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人。
汀兰往前凑了半步,侧着头听,听了一会,她皱起眉:“听不出在唱什么,多半是胡噜嗓子,疯病久了都这样。”
顾尘也停下脚,认真听了一会儿。
他自小在北边听过不少乡野小调,这会儿却一句也接不上,只能低声说:“确实没个调门。”
常悦也没听出来。
她只觉得那声音压在胸口上,闷闷的,说不上为什么。
三个人站在栅栏外,谁也没听出这歌声里藏着什么。
可有人听出来了。
身后二十来步的蒿草丛里,一个小小的身子伏得极低,她的手死死攥着草根,指节发白。
小雀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