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把掌心合上,攥了那根头发好一会。
没有眼泪滴落。
她缓了一会,扶着肚子走到灶台边把那根头发扔进了灶膛里。
灶膛里没有火,只有昨天烧尽的冷灰。
那根头发落在灰上,轻飘飘地贴着灰面,没有燃烧。
涂氏站了一会儿,感觉手脚冰冷,力气好像一点点被蚕食了。
她扶着灶台慢慢蹲下去。
这回眼泪落得比她的身子还快,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肚子顶着大腿,她只能蹲个半截,膝盖也酸得厉害。
她一只手撑着灶台边沿,一只手捂着肚子,感觉到孩子在里面动,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比平时急。
她感觉大事不好,站起来扶着墙往床边走,才走到床沿就感觉肚子一阵一阵发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着。
冷汗开始一阵阵冒出来,涂氏扶着床沿慢慢躺下去,肚子的紧劲儿没有松,反而一阵接一阵地加重。
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吴江,痛苦压低了她的声音,弱弱的从窗户缝里漏出去,轻飘飘一阵被傍晚的风带走了。
没有人应。
涂氏很绝望,她又喊了一声。
这次她铆足了劲,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压不住的发抖。
她分不清是痛的还是怕的。
巷子口刚好有人路过听见了,好在院门也没关上,那人跑到她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隔着窗子看见她躺在床上满头大汗,面色苍白,扭头就往巷外跑,一路跑一路喊。
“王婶!王婶!涂姐姐要生了!”
王婶来得很快,半刻钟就感到了,手里还拿着一堆她觉得能用上的东西。
她抱着东西冲进里屋,看见涂氏躺在床上,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仿佛命不久矣的样子。
“等着!小涂你等我!”
王婶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外跑,跑了一半还不忘隔着院子对隔壁喊一声帮她看着点,人命关天!
然后她才大迈步往街口的方向跑。
她一路一口气也不敢停跑到杂货铺,竟然遇到了和涂氏相同的情形。
铺子门关着。
王婶不觉得吴江在被涂氏捉到过一回后,还有胆子光天化日在店里和那女人搞在一起。
吴江应该是不在店里。
那人去哪儿了……
没胆子偷人,但不代表他没胆子见人。
王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又往巷子外面那条街上跑。
得益于她强大的情报能力,她知道那个女人现在住在哪里。
就在往隔壁镇去的那条路上,第二排房子最西头。
王婶一路跑到那间屋子门口,发现门虚掩着。
好歹是有人的!
她竟然无比希望吴江现在就在偷人,起码她可以拉个人回去看着涂氏。
还是一口气都没敢歇,王婶三两步跑进去,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她推门而入,看见吴江坐在床沿上,床板上躺着那个女人,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闭着眼喘气。
这是……
王婶呆住。
床头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药。
这女人是什么情形显而易见。
王婶感觉事情变得相当麻烦,她情愿他是在偷人呢!
吴江看见王婶突然闯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快从惊讶变成被撞破的慌乱,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了。
“小涂要生了!”王婶站在门口,胸口还在起伏,她顾不上三七二十一,“你赶紧回去!”
吴江低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又看了一眼王婶,手在袖口里攥成一团,“她这边这样子,我走不开……”
王婶盯着他看了一息,脸上全是不可置信,她猛地把声音拔高:“你是人啊?!你婆娘在家要生孩子了,你跟我说你走不开?!”
吴江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递出:“王婶,你帮帮忙!我知道你是最热心肠的人,你平时跟她关系也好,你拿这些钱去找郎中,再去找接生婆,让她们赶紧过去,我这边安顿好了就回去!我答应你!”
王婶看着那串铜钱,嘴唇哆嗦了两下,人气到某种程度,连骂人的话都骂不出口。
她一把抓过那串钱攥在手心里,转身就往外走,跑到门槛边上实在没忍住回头啐了一口:“造孽!你们这种人迟早有报应!”
王婶攥着那串钱跑出去,她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奔跑,鞋底拍在石板路上啪啪响。
她有五个孩子,她知道生孩子是件多可怕的事。
女人在那种时候,怎么也不能一个人啊!
屋子在王婶身后逐渐变小,但吴江还站在床前没有动,他仿佛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茫然又绝望。
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什么,他这才如梦初醒,低下头去看她,用手把她额头上滑下来的湿布重新搭好。
满眼急切,不似作伪。
女人重新感受到凉意,这才不哼唧了。
吴江呜咽一声,竟断断续续哭出声。
眨眼间,王婶攥着那串铜钱已经跑过一条巷子,很快又跑过吴江的杂货铺门口,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跑,直到跑到镇口那间小药铺门口。
还没跑到,鼻尖就隐约飘来一股药渣的味道。
她顾不上讲礼,直接推门进去。
药铺里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郎中,正低头看方子。
“李郎中!快!小涂要生了!快跟我走!”王婶喘着气,用手撑着门框才没让自己腿软滑下去。
李郎中抬头看了她一眼,立刻放下手里的方子,涂氏的情况他是知道的。
是个可怜人。
他站起来去取药箱。
但毕竟上了年纪,比不得王婶,他走得慢,王婶在前面急得跺脚。
王婶帮他把药箱挎好,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就往外拽,步子又急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