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继续过。
吴江每天早上出门去铺子,晚上回来吃饭,回来的时间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不止涂氏变了,他也变了。
变得比以前殷勤,回来的时候经常会带一些东西回来。
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些小首饰,有时候是一块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的细棉布。
前面那些证明他在哄她,她收不收用另说,但最后这一样……
代表他想要好好和她过日子。
吴江总是把东西放在桌上,表情复杂看涂氏一眼,不说话。
涂氏把东西收起来,点点头,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过了好久,经常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如从前一天多。
吴江其实辩解过几次,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只是认识,只是说话,没有别的,以后绝不再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表情也很认真,仿佛真的觉得受了冤枉,委屈的不是她,是他。
涂氏听着,不哭不闹,也不追问。
但她并非是真的不在意了。
她如果真的不在意就不会在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枕头翻过来倒过去。
这是她晚上的常态,但翻得次数太频繁吴江会不耐烦。
他会有些烦躁地嘟囔一句,“还让不让人睡了!”
涂氏就不动了,睁眼平躺着看着房梁,一直看到天边泛出灰白。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涂氏逐渐觉得力不从心,有时候弯腰洗衣服会觉得吃力,蹲下去一会儿腰就酸得撑不住,而且似乎没有再直起身子的力气。
隔壁王婶有一天早上过来借盐,看见涂氏扶着墙从灶房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吓得赶紧拉着她在门口坐下。
王婶苦口婆心地跟她说:“你这样不行,有身子的人得动起来,不能整天干这些活,也不能只坐着躺着,你得少用点力气,多走动走动,这样胎位才正,生的时候少受罪。”
涂氏真的听了进去。
那天下午她就换了双合脚的旧布鞋,把头发拢好,扶着门框站起来,走到巷口又走回来。
走了一趟,觉得还行,就又坚持走了几趟。
第二天她继续坚持,从巷口走到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再走回来。
第三天她走得更远一些,竟然一直走到镇东头的土地庙前面,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歇一会儿再走回去。
王婶每次看见她都夸她。
那些话是有作用的,涂氏确实会觉得更有动力一些。
她每天下午都出去走。
路线会经过杂货铺,她不看门,眼睛只盯着前面的路,步子慢慢的,偶尔用手托一下腰,停下来歇两口气再走。
街上的人逐渐习惯了她每日走动,虽然不理解但知道她不容易,看见她大部分人都会跟她打招呼的,
涂氏看见就点点头,笑一下,脚步不停。
这是她感受到的善意。
但走的时间长了,她慢慢也听见了一些不好的话。
有一回她在土地庙前面歇脚,几个坐在庙门口纳鞋底的妇人正聊得热闹,完全没注意到她。
一个穿灰布衫的大婶很是不理解,“吴家那个涂氏,肚子那么大了还天天一个人走来走去,我看着就害怕,她男人也不陪陪她吗?”
旁边那个穿蓝布衫的接嘴,表情很是晦气:“你还没听说吗,她男人在外面有人了!”
灰布衫大婶呆住,“啥时候的事?!”
“都好久了,我记得这事发生的时候她还没怀几个月,现在都快生了吧。”
一个穿黑褂子男人负手而立,非要加入对话,他看着大婶们吧把针往鞋底上戳来戳去,满不在乎道:“要我说,有身子的人就是娇气!男人嘛,一时糊涂,知错就改就行了,非得天天耷拉着脸,好像谁欠她八百吊钱。”
“每次看见涂氏我都觉得晦气!”他滔滔不绝,“谁家娶老婆回家是希望她像个丧门星一样啊!”
几个大婶皱着眉嫌弃地看着他,“你滚远点吧!吃屎了吗说话这么臭!”
“你们怎么说话的!”
“说的就是你!你不是被你娘生下来的吗这么说女人,你娘把你生下来真是悔死!”
涂氏坐在庙门另一侧的台阶上,离她们两三步远。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发现鞋面上沾了一层薄灰。
她用手拍了拍,把灰蹭掉一些。
那边还在说话,声音忽高忽低,有一句没一句地飘过来。
她听了一会儿扶着台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慢慢往家走了。
走回巷口,太阳已经偏西,余晖把她脚下的路染成暖黄色。
她推开院门进去,走到里屋想躺一会儿。
掀开被子她忽然愣住。
因为她看见枕头上有一根头发。
不长,有些卷,颜色比她的浅一些,尾端微微泛着一点光泽,大概刚掉下来没多久。
不是她的头发,是别的女人的头发。
涂氏站在床边看着那根头发。
她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枕头翻过来。
背面没有。
她又把被褥掀开来看了一遍,没有别的。
只有这一根。
她屏住呼吸上前,把那根头发捏起来放在掌心里拿到眼前看了看。
头发在掌心的纹路上轻轻搭着,像一条细细的不会动的虫子。
有香味,桂花味。
涂氏看的时间久了,感觉这条虫子从她的眼睛钻进去,在她的脑子里搅了一圈,然后又顺着喉咙管向下,钻进她的心脏突突突搅动。
好痛,真的好痛。
哪里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