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钱围升起得比平时更早一些。
他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想打水洗脸，还没走到井边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他愣了一下，站在井台旁边没有动，那声音又没有了。
但很快，门外就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哇哇大哭。
钱围升整张面皮都抽动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快步走过去，把院门打开一条缝。
他低头看见门槛旁边放着一个襁褓。
用旧棉衣裹着的，外面又包了一层干净的布，布角被压得整整齐齐。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他不想知道的事。
他弯下腰想伸手去碰那个襁褓，但手指在离它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里面除了哭声还传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好似有东西含含糊糊地动了一下。
钱围升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慢慢蹲下来，伸手把襁褓最外面那层布掀开了一角。
里面是一张小小的脸，睁着黑亮的大眼睛看他，嘴角抿着。
他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带着一丝颤抖。
一张纸条从襁褓里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
他没有伸手去捡，因为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孩子的哭声很快由大变小，这带给钱围升一种莫名的感觉。
钱围升不敢在外面多停留，他把襁褓抱进屋里之后，先把院门关上了。
心脏在胸腔狂跳。
他站在堂屋中间，怀里抱着孩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她竟然已经睡着了，睫毛垂着，偶尔动一下嘴角，仿佛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美味。
钱围升低头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人看见。
他又把孩子抱进里间放在床上。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感觉有些眩晕，看了好一会儿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
钱围升走回堂屋坐下，把手搁在膝盖上，但没过一会儿他又站起来，鬼使神差走回里间站在床边去看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来回走了几趟。
那张脸在天光里显得又小又皱，眉毛淡淡地贴在额头上，偶尔动一下，显得很难受。
钱围升再次意识到他又看孩子看了很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但没翻几页就合上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而且耳朵一直在听里间的动静。
婴儿快中午才醒，一觉睡了很久，钱围升开始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但后面又想到以前村里的老人说过，孩子都是嗜睡的。
那孩子醒的时候先是动一下，然后就是哭声，非常直白的大哭。
钱围升不知道她怎么了，没有人惹她，为什么哭成这样。
仿佛被人从睡梦里强行拽出来一样，所以故意在耍脾气。
她的哭也很有特点，先是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细细的拉长的声响，然后就仿佛找到了可以一直发力的地方，哭声也越来越响。
钱围升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他快步走进里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显然，孩子大哭时眼前只是出现一个人，是起不到安慰效果的。
她没有停，依旧放声大哭。
钱围升心脏砰砰跳，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她没有停。
他把她抱起来，她没有停。
他抱着她在屋里还是走，她还是没有停。
钱围升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抱着她来回走动，边走边轻轻拍她的后背，她就是停不下哭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是饿了、渴了？他更不知道如果她真的饿了渴了他又该怎么解决。
她哭得他手心发潮，冷汗直冒，后背的衣裳都湿了一块。
她虽然很轻，但抱时间久了他也觉得累。
他想把她放下，放了两三次都没有成功，因为一放下她立马就哭得更响了，好似要把整条街的人都招过来一样。
他只好一直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走得腿都发酸了，她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了。
但感觉不是被哄好了，而是哭累了。
就那样趴在他肩膀上睡了，呼吸声一下一下，贴着他的脖子，又轻又浅。
他站在屋里用手托着她的后背，不敢放下。
这天夜里钱围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能合眼。
他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汀兰站在他面前解开那件外衫的样子。
他看见她小腹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紫色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一条恐怖的虫子。
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边又响起她冷冷的声音：“你好好看着，这是你留下的，你一辈子都别想忘掉。”
钱围升猛地坐起来，床板跟着吱呀响了一声。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流淌一地。
他盯着莹白的月光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它只是一束光，不是别的什么，才又慢慢躺回去。
脑子里的画面和声音都太吓人，钱围升感觉他的头一阵阵发疼。
婴儿倒是乖得很，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在另一间房里睡着。
钱围升痛苦地闭上眼，但没过多久又惊醒，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大半夜，直到窗外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堂屋里，门是开着的，外面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翻动，他低头一看那些纸页上全是字，歪歪扭扭的。
他凑近了想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发现那些字全是他的名字。
每一个笔划都被墨水填满了，黑沉沉的，像一滩没有干透的血迹。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门口，看不清脸，但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他想说话，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把怀里的东西朝他递过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团裹在襁褓里的棉花。
那棉花浸了血，正滴答滴答往下落，连他的手都沾湿了一大片，满眼暗色的红。
他猛地惊醒。
醒来之后他发现他的后背全是汗，就连枕头也是湿的。
钱围升坐在床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灶房舀了一瓢水喝下去。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他的心跳勉强压下去一些。
他放下水瓢，又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才推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是在提心吊胆的状态里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