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微微一笑,眼中闪过怅然,她垂下眼睛,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没再继续追问,慢慢品起茶来。
她不张嘴,对面迟风便也不说话,只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妘缨一杯茶喝完,抬眼便见迟风看着窗外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掩在面具下,只能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忽然开口:“人都说戴面具是为了遮丑,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何也戴面具?”
迟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姑娘不是要问关于京城和你父亲的事吗?问吧,属下定知无不言。”
言下之意,他的私事就不要一直过问了。
妘缨笑了笑,从善如流:“那你便与我说说京城的事吧。”
“你想知道什么?”
“京城有哪些人家是我需要特别注意不能招惹的吗?”
迟风道:“京城权贵遍地,但以你父亲的官位,你不能招惹的也就那几家。”
“哪几家?”
“第一个就是晋王府。”
“晋王?”妘缨有些疑惑,她前世不曾听过这号人物。
“晋王与当今皇上都是太上皇从宗室过继来的皇子。”
妘缨恍然,原来是那位大皇子。
当今太上皇年轻时因征战意外伤了根本,膝下并无皇子,只有受伤之前生下的两位公主。
一直到三十五岁,眼看子嗣无望,朝中大臣一再上书,太上皇只得从宗室里挑了两个孩子入养后宫,却并未直接过继两人到膝下,想来这时候还心存希望自己能生下孩子。
两个孩子被当成皇子培养到十四岁,太上皇时常卧病,十天有七天不能上朝。
国不可一日无主,皇帝这一病自然是急坏了一帮大臣,请求过继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堆满了案头。
终于在这年腊月,两位预备继承人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皇子,具有了登位的资格。
妘缨记得她死的时候,太子还未定下。
但那时候大皇子的呼声很高,民间皆传其聪慧机敏,贤能孝顺,而二皇子木讷寡言,平庸无为。
没想到被选做太子的会是二皇子。
“第二就是安郡王府,这位与当今皇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虽然过继了,但不代表就当真与亲生父母一刀两断了。
安王不在了,安王妃却还健在。
大周以孝治天下,生恩养恩都是恩,哪怕做了皇帝,也不能不孝。
晋王和安郡王,一个是法理上的兄弟,一个是血缘上的兄弟。
妘缨点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就是两位长公主,昌平长公主和安乐长公主。”
这两位公主可是实打实太上皇亲生的公主,身份非比寻常,连皇上和晋王都得礼让三分。
“昌平长公主嫁入了荣国公府,安乐长公主嫁进了信国公府。”迟风说道。
意思就是荣国公府和信国公府也惹不得。
迟风说完顿了顿,看着妘缨又补充了一句:“两位长公主不和。”
不和?
妘缨挑眉,倒也没有进一步探究为何不和,只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迟风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才继续开口:“然后就是威远侯府。”
来了!
妘缨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屏息看着迟风,等他继续说。
然而迟风并无详细介绍的意思,说完这句话便转了话题:“这都是皇亲国戚,也是京城权势最盛的勋贵,不过只要姑娘不主动招惹对方,想来你们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接触。”
妘缨:“……”
她只好自己提起话头:“你前面所说的那几个人我倒还能理解,但这个威远侯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何说他不好招惹?他也是皇亲国戚?”
迟风抬眼看向她,沉默一刻,才简洁道:“威远侯唯一的女儿,嫁予了晋王为正妃。”
妘缨微怔。
妘缦竟然嫁给了晋王?
她眼神变得幽深,妘尚钦所说的奉命行事,会是晋王吗?
“除此之外,威远侯还任同知枢密院事,执掌枢密院。”
执掌枢密院?
还真是位高权重呢。
妘缨嘴角冷笑一闪而逝。
“哦,原来如此。”她放在桌子下的手紧握成拳,面上维持着平静,“那这个威远侯,还挺厉害,怪不得招惹不得。”
迟风鼻间溢出一声笑,语气有些嘲讽:“什么厉害,不过是个虚伪狡诈之徒。”
妘缨看向他,神情莫测。
察觉到她的眼神,迟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找补道:“他与我们侯爷政见上有些不和,所以你最好也离他远些,免得受了牵连。”
朝堂之上,大臣们意见不和是常事,他作为侯爷的下属,讨厌侯爷的政敌也是很正常的事,顺带踩一脚对方同样也很合理。
妘缨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也没再多问妘尚钦的事,迟风明显不想谈论妘尚钦,她再卯着劲追问,难免异常,漏了馅就不好了。
“那你同我说说我父亲吧,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道。
迟风暗暗舒了口气,闻言想了想道:“云大人是个好官。”
好官?
妘缨“呵”地笑了,对亲生女儿十六年不闻不问的好官吗?
迟风自然看出她的嘲讽,强调道:“云大人为官刚直不阿,清正廉明,是为国为民的好官。”
他在“做官”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做官确实没的说,但做人就不好说了。
妘缨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多谢你告知我这些信息。”
“分内之事而已。”
两人又聊了些有关云家和京中其他人的关系。
直到茶楼的伙计忽然走到桌旁:“两位客官可还需要添茶?”
妘缨看向桌上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水,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才惊觉她和迟风竟然聊了这么久。
“时候不早了,我知道的也差不多了,回去吧。”妘缨道:“我有需要会再找你。”
她看了眼桌上没怎么动的糕点,让伙计装了,将其递给迟风:“你爱吃这个,可以带回去慢慢吃。”
迟风一怔,她怎么知道他喜欢吃这些糕点,他刚才明明一口没动。
“我瞧你方才一直看,想吃又不好意思拿。”妘缨一笑:“拿着吧,别客气,就当是我付你的情报费。”
迟风难得有些羞赧,耳尖不由染上红色。
他迟疑一瞬,伸手接过食盒,眼睛一弯,琥珀流光。
“多谢姑娘。”他说道。
妘缨弯了弯唇:“你回吧,我在这儿等我的丫鬟。”
迟风朝她施礼,转身离开。
阳光落到他的背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身高腿长,身姿挺拔,气质沉静,不露锋芒,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剑。
妘缨一时有些恍惚,仿佛看到有马尾在他脑后一甩一晃,他回过头来,朝她弯起眼睛歪头笑,神采奕奕,风华正茂。
再一眨眼,意气风发的少年面上覆上了一张铜制面具,眼中再无当年神采。
云川。
你为何戴上了面具?为何会成了陆则冕的侍卫?
当年,又为何不辞而别?
妘缨静静看着迟风的背影远去,而后消失不见,久久不曾收回目光。
“小姐!”
不知道在茶楼门口站了多久,直到阿圆的声音传来。
妘缨从思绪中抽身出来,循声看去,见不远处阿圆正朝她招手,她身旁站着素秋和凌识。
看着她天真烂漫的面容,妘缨不自觉露出笑意,沉甸甸的心跟着轻盈起来。
“小姐,你在这儿等我们吗?”阿圆走到近前。
她将手里的包袱移到一只手上提着,一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祥云纹样的木簪插进妘缨发间。
“小姐真好看。”阿圆歪头看了看妘缨,笑道:“卖这簪子的摊贩说,这是桃木的,可以辟邪,奴婢私自做主买了下来,送给小姐,愿小姐岁岁平安。”
妘缨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朝阿圆莞尔一笑:“多谢阿圆,我很喜欢。”
阿圆也眯眼笑了:“小姐喜欢就好。”
几人在城中又逛了逛才打道回府。
……
……
迟风提着食盒回到府衙,一进门,便遭到羽书盘问:“你和阿廿姑娘去哪儿了?”
迟风绕过他,朝半倚在床头的陆则冕行礼复命:“侯爷。”
陆则冕目光落到他手上的食盒上:“这是什么?”
迟风正要说话,不防手里的食盒被羽书一把抢过去,下一刻便打开来,露出里面各色糕点。
“这哪来的?你平日抠的一杯茶都不肯请我们兄弟喝,这不会是阿廿姑娘给你买的吧?”羽书惊讶叫道,一面伸手。
手还没碰到糕点,迟风便将食盒抢了回来,顺便瞪了他一眼:“这是阿廿姑娘给我的,你要吃自己买去。”
羽书撇撇嘴:“小气。”
迟风不想理他,只看向陆则冕,将妘缨问他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听到妘缨还问他“年岁几何”“家中何人”“可有婚配”,羽书险些一口茶喷出来,陆则冕也有些意外地挑起眉。
“阿廿姑娘不会是看上你了吧?”羽书惊奇地盯着迟风上看下看,随即有些酸溜溜道:“你不就脸长得好看点,又抠脾气又硬,她看上你什么了?”
“别胡说。”迟风踢了他一脚,“有损人家姑娘清誉。”
“再说了,我有未婚妻,以后这种话,你别再说了。”他语气严肃。
羽书下意识道:“你那未婚妻都——”
下一瞬陆则冕眼神看过来,他忙闭了嘴,朝迟风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你继续说。”陆则冕看向迟风道。
“是。”
听完迟风禀报,陆则冕若有所思:“果然只是找你了解京中局势和她家里的情况?”
“没问别的?”
迟风点点头:“是。”
“侯爷觉得阿廿姑娘有问题?”他问道。
陆则冕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倒水,一边喝水一边思索,喝完水,他才看向迟风说道:“本侯觉得……她好像认识你?”
迟风愣了愣,面具下的眉头拧起,道:“可据属下先前调查,她从未离开过江宁府,属下在这之前也从未去过江宁府,她怎会认识属下?”
显然妘缨那番托梦之言,自然不足取信于陆则冕,再加上郭家与范家的关系,为了确认她与私铁案有无关联,他派迟风去调查了这位范家表小姐的生平。
调查来的结果看,她并无问题——
生在江宁府,长在江宁府,前十三年,一直跟着外祖母在庄子上生活,外祖母去世后,被舅舅接到家里,甚少外出。
唯一的异常,大概就是梵音寺命案后,这位表小姐忽然性情大变。
陆则冕摇摇头,总觉得有一根线串着这一团乱麻,但又理不清这一根线线头在何处。
这位阿廿姑娘,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罢了,这几日你就听她差遣,除了不能说的朝政机密,她问什么,你不必隐瞒,都告诉她便是。”
反正日后回了京城,有的是时间,还怕没机会了解么。
“不说她了,你和羽书先去办几件事。”陆则冕说起正事。
迟风和羽书正色起来。
……
……
妘缨在灵安县停留了三日,体验了灵安县的风土人情,也从迟风口中大致了解了京中的局势和人际关系。
马车换了新的轴承,再次稳稳上路。
陆则冕还需要在灵安县修养几日,妘缨同他打过招呼,便启程离开了灵安县,继续往京城方向前进。
青山连绵不断,暖风吹送着花草的芬芳,远行人摇动马缰,赶马行路。
过了六月,便慢慢不再那么炎热,路上的行程快了些。
七月流火,暑热渐退,天气转凉。
在七月中旬时,妘缨一行人终于进入京城境内。
“哇,果然是京城,好热闹。”阿圆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人潮涌动。
素秋忍不住笑:“还没进城呢,还得再走十里,才能看到城门。”
她说着也看向外面,神情怅然感慨。
一晃已经十六年了,十六年过去,京城也变了些,更热闹了。
“以前这里还没有这么多铺子。”
阿圆瞪圆眼睛:“这竟然还没到京城?那京城里面得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