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书站着没动。
妘缨手中的动作停下,转头看向他:“怎么,不相信我?”
羽书诚恳点头:“是。”
这种性命攸关之时,他如何能放心让侯爷单独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待在一起?尤其侯爷还处于昏迷不醒的情况下。
谁知道这女子是好是坏,是忠是奸,万一对侯爷做点什么,害了侯爷,他万死难辞其咎。
要不是因为事情紧急,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也不会愿意让她出手给侯爷解毒。
“好。”妘缨能理解羽书的谨慎,“你可以先让外面的大夫们进来给你家侯爷看看,若他们都救不了他,我再出手。”
她这般善解人意的举动倒让羽书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不好意思仅持续了几息,他随即转身,打开门将外面的大夫们放进来。
妘缨笑了下,低头认真处理药材。
房间里拥挤起来,大夫们轮番上阵,却都在把完脉后摇头——
“治不了。”
“此毒老朽平生未曾见过,实在不知如何解。”
“这脉象有些奇怪,看不出是何毒。”
羽书抿唇,不由看向妘缨,却见妘缨正坐在桌边从容自若地喝茶,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眼看向他,微微一笑。
眼神似乎在说“现在能相信她了吗”。
羽书面皮微烫,他看了眼床上一张脸已经开始发紫的陆则冕,到底咬了咬牙,走到妘缨面前,长身施礼:“方才是小人冒犯了,还请姑娘出手相救。”
妘缨颔首,放下茶杯起身,看向众位大夫:“你们谁的针法最好?”
众大夫面面相觑一阵,皆抬手指向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位大夫。
那位大夫见此便站了出来,施礼问道:“老朽别的不行,针法倒还过得去,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虽然不知道这屋中的人是何身份,但能让县令大人奉为贵客,想也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你留下,其余人便出去吧。”妘缨道,说完又顿了顿,看向羽书:“你也可以留下。”
羽书微怔,对她施礼,语气感激:“多谢姑娘宽宥。”
妘缨看向那位大夫:“接下来,我说,你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理会,只管动手便是。”
大夫莫名有些紧张,迟疑着点点头。
其余大夫皆退了出去,迟风关上门,隔绝了四处投来的视线。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暮色降临,马如风处理完后事回到县衙,客院的门还未打开。
“大人,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诸位小兄弟也都安置妥当了,还请大人放心。”马如风朝迟风禀道。
迟风点头,声音低沉:“劳烦马大人了,下去歇息吧。”
这是不想他留在这里了。
“分内之事罢了。”马如风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却没敢躺下歇息,只让人时刻注意着客院的情况。
这位身份可不一般,万一在他这灵安县出点什么事,皇上要是怪罪下来,他这官也算到头了。
这边马如风不敢合眼,那边客院里,直等到亥时,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来。
“侯爷没事了。”羽书脸上带着喜色。
迟风身子放松下来,转向脸色有些苍白的妘缨和满头汗的大夫,郑重行了一礼。
大夫哪敢受他的礼,忙避开:“都是这位姑娘的功劳,老朽不过搭了把手而已。”
他语气里有几分激动,看着妘缨满眼钦佩,原来还能如此解毒,这次回去,他医术定然大有进益。
妘缨神色疲惫,安然受了迟风的礼,她看向羽书道:“药方已经给你了,按照药方煎好药后,每隔两个时辰给他服用一次,明日他应该就能醒来,我先去休息了。”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羽书郑重应“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回身进了屋。
屋内,陆则冕面色唇色已然恢复如常,呼吸平稳下来,看着就像是睡着了。
迟风道:“那位姑娘说这毒来自南蛮。”
羽书脸上沉沉,低声道:“看来果然如侯爷所料,这私铁案背后主使与那位脱不开干系。”
他说着抬头看向迟风:“话说这毒既来自南蛮,你竟然没能察觉吗?”
面具遮住了迟风的脸,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听出来他的无语:“我又不是南蛮人,南蛮的毒我怎么会知道?况且我习的是武,又不是医术。”
羽书讪讪:“我寻思你在……在那啥熏陶多年,耳濡目染呢。”
再耳濡目染也不能把一个对医术一窍不通的废柴染成一代宗师吧?
迟风“呵”了声,懒得理他。
羽书也不再提这茬,转而好奇起另一件事来:“不过这阿廿姑娘怎么会知道南蛮的毒药?”
迟风抱着剑,淡淡道:“她能替侯爷解毒就好,你管人家怎么知道的。”
“我好奇嘛。”
横竖今晚是睡不了了,自然要找点话题聊,提神醒脑。
……
……
妘缨并不知羽书在聊关于她的事,她回到县令给她和阿园素秋安排的住处,漱了口洗了把脸倒头便睡下了。
一觉睡到卯时,准点睁开眼。
她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响起素秋和阿圆低低的说话声,才起身下榻。
“小姐,你醒了吗?”
大约是听见动静,阿圆敲了门。
“进来吧。”妘缨道,低头整了整腰带。
阿圆端着洗脸盆,放到架子上,伺候她洗漱,一面说道:“方才那位侯爷身边的侍卫过来找您,见小姐没起,就又走了。”
妘缨点头“嗯”了声,洗漱完,有丫鬟送了早膳过来,她便先吃了饭,才往陆则冕那边去。
进了院子,正见到马如风满面春风从屋里出来,见到她,他连忙恭敬行礼,笑道:“姑娘早,不知今日早膳可还合口?”
大概是把她当成了陆则冕的人,才对她如此客气。
妘缨还礼:“劳大人费心,很合口。”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马如风笑意盈盈,还要再说,便听身后传来羽书的声音。
“阿廿姑娘来了,快请进。”
马如风只得住了嘴,急忙让开路来:“姑娘请。”
妘缨同他点点头,迈步进了屋。
屋里萦绕着药味和饭香,陆则冕已经醒了,脸色看着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正披着外衣坐在桌边用早膳。
见她进来,也没停下动作,细嚼慢咽将碗里的食物吃完,才拭了拭嘴角,看着她开口道:“听羽书说,是姑娘为在下解了毒,救了在下。”
“是。”
陆则冕起身施礼道:“陆某谢姑娘救命之恩。”
妘缨还礼,笑了笑道:“别急着谢,我救你也是有条件的。”
陆则冕也微微一笑,苍白的面色掩盖不住他姿容,一笑起来更是令人目眩。
“我听羽书说过了,姑娘在林子里出手帮我解决了那些杀手,现下又帮我解了毒,算起来,我欠姑娘两条命。”
他看着妘缨,神情淡淡,眼神却认真,道:“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陆某能做的,绝不推辞。”
妘缨颔首:“既然侯爷如此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第一个人情,侯爷现在就可以还了——”
她抬手朝抱剑立在门边的迟风一指:“我要他。”
陆则冕一愣,看向迟风,羽书更是惊讶张大了嘴,目光同样落到迟风身上。
位于视线中心的迟风本人大概也有些意外,忍不住站直了身子。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妘缨开口打破沉默:“怎么,不行么?”
陆则冕回过神,看向妘缨,脑中忽地闪过林中打斗之时,迟风的面具被打掉的场景,虽然只有片刻时间,但也足够让时刻关注着他们的人看到迟风的面容。
就在迟风面具被打掉过后,这位明显不想参与纷争一直袖手旁观的阿廿姑娘,忽然出手了,并在顷刻间扭转了战局。
陆则冕眼神闪了闪,沉默一刻,才问道:“姑娘要他做什么?”
妘缨一笑:“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给我做护卫,他身手很不错,长得也好看。”
她并未掩饰自己看到了迟风的脸。
陆则冕神情不变,似乎也没在意这件事,歉意道:“怕是不行。”
“迟风虽然是我的亲卫,但在殿前司中是有职位在身的,领朝廷俸禄,恐怕不能给姑娘做护卫,不如把羽书给姑娘如何?”
什么?
羽书不由瞪眼,他在殿前司也是有职位的好不好,并且职位还比迟风高,侯爷竟然宁愿把他送给阿廿姑娘也要留下迟风?
明明他跟侯爷最久,迟风不过半道来的,凭什么?
羽书不敢瞪陆则冕,自然只能瞪向迟风和罪魁祸首。
“他瞪我,我不要他。”妘缨说道。
怎么还告状!
见陆则冕看过来,羽书立刻收了眼神,朝妘缨露出假笑来:“姑娘看错了。”
“那我也不要。”妘缨摇头:“他长得没有迟风好看。”
被嫌弃的羽书:“……”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吗?
陆则冕没能试探出什么来,也没从妘缨脸上看出异样,只好收了手,转而道:“姑娘若想要护卫,待我回了京,给姑娘挑两个长得好看的送去便是。”
“迟风和羽书算是我的左膀右臂,也是在陛下面前过了眼的,不瞒姑娘说,京中我仇敌不少,若我身边的护卫突然出现在姑娘身边,怕会给姑娘带来麻烦。”
话说到这份上,妘缨自然不好再勉强:“也罢。”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想必侯爷还要在这灵安县修养些时日,正好我也要在此停留几日,不知可否借用迟风侍卫几天?”
这次不等陆则冕开口询问缘故,妘缨便做了解释:“此次我也是要进京的,想必侯爷也清楚我的身世,我此次进京,是去寻我父亲。”
“听说我父亲位居大理寺卿,乃是朝廷重臣,我从小在外祖家长大,对京城一无所知,心中惶恐,所以想请迟风侍卫同我说说京城同我父亲家的情况,以免我不小心冲撞了哪位高官权贵,惹来麻烦。”
只是借用几天而已,再拒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陆则冕只能点头。
“区区小事,不算人情,迟风姑娘借走便是,那两个人情,还算陆某欠姑娘的。”
“那就多谢侯爷了。”
妘缨达到目的,嘴边的笑容真切了些,同陆则冕施礼告退,便带着迟风离去了。
陆则冕默默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本侯怎么觉得好像被坑了?”
这女人一开始问他要迟风当护卫根本就是幌子吧,真正的目的不过就是借用几天,还不算人情。
好像被白嫖了是怎么回事?
……
……
妘缨带着迟风先回了一趟住处,将阿圆和素秋以及凌识一并叫上,五个人一道出了县衙。
一出门,妘缨便扔给阿圆一个钱袋子,让她带着素秋和凌识自去逛。
“想买什么就买。”
阿圆捧着钱袋子,咧嘴高兴道:“谢谢小姐!”
她好奇看了眼迟风,小姐明显是有话要和那位戴面具的侍卫谈,她还是不要打扰了。
“走吧。”
阿圆拿着钱袋子带着素秋和凌识一起汇入大街,如鱼入水。
妘缨则走进一家茶楼,迟风默默跟上。
“坐,你想吃什么?”妘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迟风迟疑一瞬,在妘缨对面坐下,道:“属下吃什么都行。”
妘缨点点头,叫来伙计点了几样招牌点心,茶上了碧螺春。
“你原本的名字就叫迟风吗?”妘缨问道。
迟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道:“迟风是侯爷取的。”
“哦,那你年岁几何?”
“家中有何人?”
“可有婚配?”
妘缨一连三个问题问完,便见迟风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起来。
迟风身子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才回答道:“属下今年二十七,是个孤儿,得侯爷相救,愿意给口饭吃,便留在了侯府。”
“至于婚配……”他顿了顿,“属下有未婚妻。”
“哦……”妘缨看着他,道:“有未婚妻,二十七还未成婚?”
迟风眼中闪过一抹锋锐,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问题冒犯到了他,他语气有些硬:“这个就不劳姑娘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