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金色的身影,站在虎妞坟前,两对半透明的金色翅膀,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额头上那枚镜形印记,缓慢流转着细碎的光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坟前石板上的两枚桃子,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桃子上移开,扫了一圈四周。
林十三屏住呼吸,将所有气息压到了极致。
他蹲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连心跳都放慢了半拍。
那道身影没有发现他,她转过身,朝身后那道被暮色遮了大半的身影,点了点头。
另一道身影从暮色中走出来,墨色长袍,面容沉静如水,正是月无双。
只是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暗淡了很多,周身气息被压得极低,像被人用一层无形的薄膜裹住了丹田,修为被封印在了御空初期。
月无双走到虎妞坟前,也看了一眼那两枚桃子,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虎妞站在坟前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月无双跟在身后半步处,一言不发。
林十三从槐树上无声落地,老二从他肩头弹射出去,银灰色的身影,化作一道细长的流光,远远缀在那两道身影后方。他则留在原地,通过老二的感知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虎妞没有回天水村。
她沿着后山的小路,走到了另一处山坡,在坡顶停下脚步。那里有一座坟,坟头不高,旁边长着几棵细瘦的松树,碑上刻着“林清寒”三个字,林十三养父的坟。
虎妞在林清寒坟前,站了很久。
月无双站在她身后几步处,依然一言不发。
暮色越来越沉,山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动虎妞暗金色长袍的袍角。
她弯腰把坟前几根杂草拔了,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壶酒,拧开盖子将酒液,缓缓洒在坟前的草地上。动作很轻,跟林十三三个月前在虎妞坟前,做的一模一样。
林十三透过老二的感知,看到这一幕,喉头紧了一下。
她没有害人,她没有回天水村打扰任何人。
她只是来看了看虎妞的坟,又去看了看林清寒的坟,然后转身走了。
虎妞带着月无双,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东走了,消失在暮色深处。老二远远缀在后面跟了一段路被她甩开了,银灰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会儿,转身飞回了林十三肩头。
林十三没有再追,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看着暮色彻底沉下来将整片山坡吞没,看着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
他本来想追上去问清楚,想问她到底是谁,想问月无双为什么会跟着她,想问那个人是不是虎妞,但脚步抬起来又放下了。
不管她是不是虎妞,都跟他没关系了。
虎妞死在他怀里,死在那片后山禁地的碎石堆中,嘴角还挂着那道笑容。
那是他亲眼所见,亲手埋葬。
如今从坟里爬出来的那个人,面貌一样,底子一样,但再也不是那个在天水村,穿着大红嫁衣对他笑的姑娘了。
何必再问,何必再追,两人已经回不去了。
林十三收回目光,转身朝山下走去。
第二天清晨,他带着女子和詹台仙离开了天水村。
女子名叫沈落,是他在天坑里救下的那个开脉九重的散修。
一年半过去,她靠着林十三分给她的养神木和丹药,已经进阶到了黄龙五重。
她话不多,但做事利落,林十三让她背着詹台仙她便背着,让她歇她便歇,从不问东问西。
林十三取出云舟,将詹台仙安置在船舱中,又看了一眼储物戒里的那两团银白色光球。
老二老三的光团,比离开天坑时又大了一圈,外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密,金色纹路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它们快醒了,应该就在这几天。
二十四个小不点,各自趴在云舟的一角,非常乖顺地全程监控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云舟升空,朝着东方飞去。
小黑鼎放在船头,鼎身上的星图纹路,在林十三灵力灌注下持续亮着。
那道从万千光点,汇聚向东方针尖光点的金色脉络,在云舟升空之后变得更加明亮。
林十三不需要可以辨认方向,她只要让鼎身上的星河纹路,对准东边有光的地方,金色脉络便会自行流淌,就像一条能够校正方向指引航向的司南。
沈落乖巧地坐在船舱中守着詹台仙。
林十三则盘膝坐在船头,一边操控云舟一边在修炼。
磨盘在丹田中不紧不慢地转着,将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反复碾磨过滤成精纯的液态灵力汇入丹田,那条淡金色的溪流,正在一寸一寸拓宽,他的修为每时每刻都在提高着。
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云舟穿过天元大陆东部山脉,穿过一片又一片荒原和丘陵,穿过两条大江和数不清的溪流,按照小黑鼎的指向,有条不紊地前进这。
脚下的地形在缓慢变化,从郁郁葱葱的森林变成灰绿色的草原,从草原变成低矮的灌木丛,最后变成一片绵延不绝的灰白色荒野。
荒野上寸草不生,只有风在不停地刮,把地面的碎石,吹得满地乱滚。
第五个月,云舟进入了一片连风都停了的区域,灵气贫瘠得等同于无。
天地间安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空气都像是凝滞的,什么都是静止的。
下方的灰白色荒野尽头,一座孤零零的小石山,矗立在平原正中心。
石山不高,约莫百余丈,通体由一种泛着淡银色光泽的岩石构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黑鼎上的金色脉络,在靠近石山时猛地亮了一瞬,针尖大的光点跳动的频率,比之前快了数倍。
“到了……就是这里了吧……”
林十三收回云舟,三人落在石山脚下,看了看方向,稍微犹豫,还是徒步走了过去。
沈落背着詹台仙,紧紧地跟在林十三身后。
林十三循着小黑鼎的指引,绕到石山背面,在一面被藤蔓覆盖的石壁前,停下脚步。
他拨开藤蔓,露出一个天然溶洞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肩通过,但是洞口中透出的气息,却极其陈旧。
像封存了数千年,被第一次打开,充斥着古老荒凉的腐朽气息。
他迈步走入溶洞。
甬道斜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嵌着细碎的发光矿石,在幽暗中泛着淡蓝色的光芒。
越往里走空气越凉,脚下的石板,从粗糙的天然岩面,变成了打磨光滑的石阶。
石阶一层一层向下延伸,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地下空间,穹顶高约二十丈,四壁由整块整块的淡银色岩石砌成,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积灰。而空间正中央,一座直径约三丈的圆形石台,静静矗立。
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纹路从石台边缘向中心汇聚,在中央形成一道拳头大的凹槽。嵌着一枚巴掌大的银白色晶石,晶石表面布满裂纹,光芒暗淡得几乎熄灭。
传送阵。
年代太过久远,基本上已经荒废了。
阵基上的符文纹路大半暗淡,中央的银白色晶石已经碎了大半,只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林十三蹲在石台边缘,将小黑鼎放在阵基上。
鼎身上的星河纹路,在触到石台表面的瞬间,猛地亮了一瞬。
那些暗淡的符文纹路,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从鼎身接触的位置向四周缓慢亮起。
一个时辰后,石台上亮起的符文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多,最终铺满了整座石台的表面。
林十三花半个多月的时间,一点一点修复了阵基。
他用新的灵晶,替换了那颗碎裂的银白色晶石,又用磨盘碾过的液态灵力,灌注了每一道符文缝隙,将那些断裂的纹路逐一连接。
沈落有时候也来帮忙,虽然她看不懂阵纹,但按林十三的指示,递送灵材还是做得来的。
第二十三天,整座传送阵的符文,同时亮起。
银白色的光芒,从石台中央的凹槽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旋转的光柱。
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稳,最终在石台上空织成一张密实的银色光幕。
传送阵终于修好了。
林十三站起来,从沈落背上接过詹台仙背在自己背上。
沈落跟在他身后,三人朝石台中央的光幕走去。
就在林十三脚尖即将迈入光幕的前一瞬,身后那条甬道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来。
林十三回过头去。
甬道入口的黑暗中,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幽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白衣胜雪,长发垂落,面容清瘦,瞳孔边缘嵌着两枚细如发丝的暗金色纹路。
额头上那枚镜形印记,在传送阵的银白色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背后两对半透明的金色翅膀,从肩胛处无声舒展开来,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她走到石台边缘,目光淡然地看着林十三,语气平静,“十三,这次带我一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