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柱,从石台中央冲天而起。
银白色的符文在虚空中疯狂旋转,将整座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林十三站在光幕前,回头看了一眼。
虎妞站在三步外,暗金色长袍被光柱掀起的劲风,吹得猎猎翻卷,两对半透明的金色翅膀在身后微微收拢,额头上那枚镜形印记,在银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的面容和当年天水村,那个穿大红嫁衣的姑娘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你知道我去哪儿,你就要跟我一起去?”林十三语气平静。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虎妞语气也很平静。
沉默了四五息。
林十三看了看虎妞,嘴角动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被风吹散的炊烟。
他没再多问,侧身让开半步,“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走吧……”
虎妞抬脚就要往光幕里迈,脚都伸出去半寸了,又收了回来。
她偏过头看着林十三,“林十三,还是你先进去吧。”
林十三微微一笑。
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一直漫到嘴角,露出了发自心底的释然。他没有再说话,迈步走进了光幕。虎妞紧随其后,沈落背着詹台仙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迟疑,但还是跟了进去。
光幕合拢的那一瞬间,整座石台猛地一震。
银白色的符文从阵基向四面八方蔓延,将四人脚下那片石板映得如同流动的星河。
传送阵激活了。
“林十三,你这是去哪儿?”
虎妞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峨眉拧成一团,死死盯着光幕中央浮现出的那行银色古篆,星云剑宗。
不是灵溪宗。
“星云剑宗。”林十三的声音从光幕中传来,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我要把老前辈送回星云剑宗。”
虎妞的脸色变了。
那双嵌着暗金色纹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额头上那枚镜形印记跳了一瞬。
她张嘴想说什么,可传送阵已经彻底激活了,银白色的光芒从脚底涌上来,将四道身影裹得严严实实。
“你……”
她的话没说完,光幕猛地一缩,四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传送通道里一片混沌,银白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们在虚空中穿行。
林十三能感觉到脚下那片虚空在急速后退,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跑,根本停不下来。
虎妞站在他三步外,暗金色长袍被通道中的气流,冲得紧贴在身上,两对金色翅膀收拢在背后,整个人像一尊被冻在琥珀里的金像。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十三脸上,那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越翻越深。
“你知道我要去灵溪宗。”
她的声音从通道的气流中穿过来,带着一丝被压得很低的东西。
“我知道。”林十三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平。
“那你为什么选星云剑宗?”
“因为我本来要去的就是星云宗,我答应过秦沧海前辈,要把他的骸骨,送回星云剑宗。”
林十三抬起右手,掌心托着一只巴掌大的兽皮包裹,是那具金色骷髅,“他困在葬灵渊两千年,残魂托付于我,我发了道心誓。林十三这辈子说话算话,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虎妞不说话了。
她盯着林十三掌中那只兽皮包裹看了好几息,瞳孔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怒意,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复杂。
沈落背着詹台仙缩在通道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传送通道中安静了下来,只有气流翻涌的声响和四人平稳的呼吸声。
整整一天,三人从传送通道中走出来的时候,脚下踩到的是一片滚烫的沙地。
黄沙漫天。
日头悬在头顶正中,将整片沙漠晒得发白。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又烫又疼。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连绵起伏的沙丘,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一棵草。
林十三双脚落地的那一瞬间,脚底的黄沙被踩出一个深坑,他抬起头来,眯着眼扫了一圈四周,荒凉得连一只飞鸟都没有,星云剑宗早就没了。
两千年前的宗门,沧海桑田,能剩下个名字都是奢望。
他把掌中那只兽皮包裹托起来,金色骷髅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光泽,骨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黄沙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前辈,晚辈只能送到这儿了。”林十三低声说了一句,“星云剑宗的山门在哪,晚辈实在找不到了,您若地下有知……”
“林十三!”
虎妞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那声音里裹着一团火,从嗓子眼里喷出来,烧得空气都在发烫。
林十三回头,就看见虎妞站在三步外,暗金色长袍被沙漠的热风,吹得翻卷如旗,两对金色翅膀猛地展开,翅膀边缘翻涌着细碎的金色电弧,额头上那枚镜形印记亮得刺目。
她怒不可遏地看着林十三,好脾气彻底没了。
“你不去灵溪宗?”
林十三看着她,神色平静得不像话。
“我从来就没说去灵溪宗。”他抬起右手,指了指掌中那只兽皮包裹,“我是去星云剑宗,把秦沧海老前辈送回宗门。这是我答应他的事,跟灵溪宗没有半点关系。”
“你……”
虎妞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咯嘣响。
周身气息轰然炸开,暗金色的灵力,在她身周凝成一层旋转的光幕,将脚下的黄沙震得四散飞溅。那双嵌着暗金色纹路的瞳孔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一丝被彻底戏耍后的狰狞。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沙地炸开一个丈许宽的深坑,黄沙如喷泉般涌上半空。
“林十三,你耍我?”
“我没耍你。”林十三依然站在原地,脚都没挪一下,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从始至终,我都是要去星云剑宗。是你自己要跟来的,我没逼你。”
虎妞的拳头,攥得咯嘣响。
沙漠中的风猛地大了起来,卷着黄沙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林十三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
“林十三,下次我们见面,就是死敌。”
虎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化作一道流光,贴着沙丘的脊线朝远方掠去。
两对金色翅膀在日光下,拖出两道细长光尾,速度快得只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风一吹,连那道痕迹都没了。
沈落站在三步外,背着詹台仙,整个人都傻了。
林十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沙漠尽头的金色流光,一动不动。
风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烫得皮肤生疼,他没有躲。日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将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拖成一道长长的黑线,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千年的石像。
“林公子……”
沈落怯怯地喊了一声。
林十三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落,肩膀微微绷着。过了很久,久到沈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我早看出来了。”
沈落一愣。
“此虎妞,非彼虎妞。”
林十三慢慢转过身来,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角处,有两滴泪珠正在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滚烫的黄沙上,瞬间被蒸得没了痕迹。
第一滴,是为天水村那个穿大红嫁衣对他笑的姑娘流的。
第二滴,是为九阳阁中替他挡了那一剑,死在他怀里说“我想回家”的妻子流的。
“她不是虎妞。”
林十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冻透了的水面,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是天外势力复活的傀儡,顶着虎妞的壳子,灵魂里早就换了人,不是她了。”
沈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十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掌中那只兽皮包裹,金色骷髅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将包裹轻轻收入储物戒中,又从怀中取出小黑鼎,鼎身上的星河纹路在日光下缓缓流转。
东方有光。
星云剑宗没了,灵溪宗在东方,但他现在不能去。
他看着那片虎妞消失的沙漠尽头,风从那里吹过来,带着灼热和荒凉的气息。
“呼呼……”
随着虎妞的离去,沙漠里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在不停地刮,把黄沙吹得满天都是,遮住了那片远方的天际线。
沈落站在他身后,背着沉睡的詹台仙,看着那道站在沙漠中一动不动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身影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孤独。
林十三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风沙打在脸上,烫得疼。
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里那枚暗金色的印记,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然后他攥紧了拳头,朝着东方走去。脚下的黄沙被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又被风沙一寸一寸的掩埋。
孤独,而有凄凉。
只有那句被风带走的低语,还在沙丘之间回荡着,久久不散。
“你出现的那一刻,我们已经是死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