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从山丘背面淌下来，绕过几块青灰色的石头，在凹陷处汇成一汪浅潭。
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小块的白石和几根枯枝。
偶尔有几尾银鳞鱼从石缝间游过，尾鳍划开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林十三坐在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攥着玄磁山翻来覆去地看。
山体表面的深褐色纹路，依然流转，速度却比之前又慢了几分，灵光暗得像隔了一层雾。
他试着往里面注了一丝龙息，纹路亮了一瞬便暗了下去。
“还是没反应？”
白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她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长发披散在肩头，身穿一件青色长袍，松松夸夸的。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下方一片细白的锁骨。
晨光从灰白色的天幕边缘透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睫毛尖上都缀着细碎的光点。
林十三把玄磁山收起来，摇了摇头，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在这里待了一年多，她的肤色比在龙宫时深了一些，眉眼间的清冷也柔和了几分。
白幽幽走到他身旁，在石头上坐下来，肩头挨着他的肩膀。
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混着晨露的凉意，闻起来让人安心。
“还差一个月就三年了。”
“嗯。”
“你说咱们还能出去吗？”
“能。”
“你倒是笃定。”
林十三没有接话，伸手把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白幽幽没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他的手指从她发间滑过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十三。”
“嗯？”
“你今天还没亲过我。”
林十三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幽幽抬眼看着他，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坦然。
“早上起来就该亲一下的，你忘了。”
林十三看着她，过了两息，低下头去，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温软，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白幽幽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慵懒散去了一些，多了几分温润的光。
“这还差不多。”
白幽幽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袍上沾的草叶。
“我去叫芸儿起床。她昨天说了今天要抓鱼，再不起来鱼都游走了。”
林十三看着她的背影，沿着溪边走去，青色衣摆扫过草地，沾了几片细碎的白花，在晨光中一摇一摇的。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汪潭水。
这潭水有古怪。
每天太阳升到头顶正中的时候，水面上会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雾里裹着极细的灵气，像被碾碎了的灵晶粉末，入腹如饮暖汤。
他们三个能在这灵气稀薄的地方撑过三年，全靠这汪潭水吊着修为。
一年来，他每日正午都会坐在潭边吸收这些灵气，修为便是在那时一点点扎实下来的。
黄龙三重的根基，比初来时稳固了许多，经脉中龙息流转畅通无阻，连带着玄磁山上的纹路，似乎也因此而更亮了一些，但传送阵始终没有彻底激活。
他总觉得差一点他还没找到的东西。
白幽幽走到溪边，那间用枯藤和碎石搭成的窝棚前，掀开垂落的藤帘。
棚子里铺着几层干草和叠过的旧衣，紫芸儿正侧躺在上面。
深紫色长发散落在枕上，呼吸均匀绵长。
她身上盖着两件长袍，衣领下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头，皮肤上还残留着昨夜留下的几道淡淡红痕。
白幽幽在棚口蹲下来，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芸儿，起床了。”
紫芸儿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再睡一会儿……”
“鱼会游走的。”
“那就抓别的。”
白幽幽弯了一下嘴角，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起来吧，十三在潭边等你，他说今天给你烤整条鱼吃。”
紫芸儿这才睁开眼，深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
她看了白幽幽一会儿，慢慢坐起来，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下方穿着的那件薄薄的里衣。
“幽幽，你脸红了。”
白幽幽已经站起身，背对着她往外走，“太阳晒的。”
紫芸儿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戳穿，把散落的衣服穿好，也跟着走出了窝棚。
这处溪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缺口，通向远处灰褐色的荒野。
头顶的结界依然灰白，但近几个月来，每到午后，便有几缕淡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中透下。
三人坐在溪边那棵歪脖子矮树下。
树干只有成人手臂粗，枝叶稀疏，却在顶上撑开一小片荫凉。
白幽幽生了一堆火，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
火上架着一块扁平的青石板，石板表面被火烤得微微发白，边缘处凝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紫芸儿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她今日穿了一件薄薄的青色短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深紫色长发用一根细藤在脑后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落在颈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十三坐在火堆旁，削着另一根树枝，偶尔抬眼看一下紫芸儿的方向。
他削得很慢，刀锋贴着木皮刮过去，薄薄一层卷下来落在脚边。
他比以前瘦了一些，但肩背更宽了。
长时间在这秘境中砍柴打猎，筋骨比在龙宫时扎实了不少。
“噗……”
紫芸儿手腕一沉，树枝猛地刺入水中，再提起来时，枝尖上扎着一条巴掌大的银鳞鱼。
鱼尾还在甩动，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鱼身通体透亮，隐约能看到体内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灵脉在流转。
“你今天倒是比昨天准多了。”
白幽幽看了一眼，手上翻转烤鱼的木棍。
“昨天那条太滑了。”
紫芸儿把鱼拎过来递给白幽幽。
白幽幽接过去，指尖在鱼腹处轻轻一划，灵力顺着切口渗入，鱼鳞便整片整片地脱落下来，干净利落。她剖开鱼腹取出一枚米粒大小的晶核丢进嘴里嚼了，眉眼间浮起一丝满足。
“嗯，这条品质不错，晶核够纯。”
林十三走到溪边蹲下，看着水面。
水底有一条更大的银鳞鱼，正贴着石缝游动，背鳍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来抓那条。”
他说着手中的树枝探入水中，却一直没动。
紫芸儿蹲在他旁边，侧着头看他的动作，“你在等什么？”
“等它游到浅处来。”
等了约莫十息，那条大银鳞鱼，终于从石缝中游出，到了水浅处。
林十三手腕猛地一沉，树枝刺入水中，再提起来时枝尖上扎着那条更大的鱼。
鱼尾甩了他一脸水花，冰凉的水珠溅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
紫芸儿笑了一声，“你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十三把鱼递过去，顺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脸上的水，也弯了一下嘴角，“大一些，够吃。”
白幽幽把烤好的第一条鱼，翻了个面，头也没抬地评价了一句。
“两个都湿漉漉的，晚点再换衣服吧。”
三个人围着火堆坐下，把两条鱼分了。
鱼肉烤得焦黄酥脆，白幽幽撒了一点，她在附近寻到的灵盐草……一种叶片上凝着天然灵盐的灵草，碾碎了洒在鱼身上，灵气顺着热气升腾起来，裹着焦香，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紫芸儿捧着半条鱼慢慢吃着，靠在身后的矮树干上。
林十三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白幽幽坐在对面，屈着膝，双手捧着烤鱼慢慢地撕着吃，偶尔抬眼看一眼天空。
“今天结界又薄了一分。”
白幽幽说道，嘴里还嚼着鱼。
林十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
天幕还是灰白色，但靠近西边的那片区域，确实比昨日亮了一分。
几缕淡金色光芒，从云层缝隙中透下来，落在远处的山丘上。
“你觉得，要多久才能破开？”紫芸儿问。
林十三把手里最后一小块鱼肉吃完，擦了擦手。
“说不准，但是结界在变薄，这说明是好事，很有可能这几天我们就能出去了。”
白幽幽把最后一块鱼皮，放进嘴里嚼了嚼。
慢吞吞地说：“要是结界破开之后，外面不是陆地，还是另一片秘境呢？”
林十三看了她一眼：“那就继续待着呗，反正我们三个这样挺好的。”
“想得美，谁跟你挺好的。”
白幽幽说着，把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枯枝。
火苗舔着新柴，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落下来，正好照在溪面上，将整条浅溪都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线。水汽升腾起来，在日光中晕开一圈朦胧的虹彩，像有人在水面之上撑开了一把透明的伞。
紫芸儿吃完了鱼，靠着树干，微微侧过身，把头靠在林十三肩头。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那里，呼吸平稳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林十三也没有动，由着她靠着。
他能感觉到她发间传来的温热，混着溪水的凉意和烤鱼的焦香，在这一刻混成了一种让人不想动弹的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