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离开前的三天。
紫宁正在还愿岭上，祭拜紫霄龙王，不一会儿，紫芸儿也走了过来。
两人并肩跪在暮色里。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动两人垂落在肩头的发梢。
紫芸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三姑，我想把龙王的位子传给你。”
紫宁蓦然转过头来，诧异得看了又看，“芸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这座龙宫从一开始就是你的，父王把你关进囚龙岭的那天，我就想过这件事情。”
“你比我更懂龙宫的规矩，也比我更会对付那些老供奉，留在我手里，不如给你。”
紫宁沉默了好一会儿，认真严肃的语气问道：“你父王才走几天，你就想把龙宫推给我？”
“不是因为父王走了，我才推给三姑的。”
紫芸儿终于偏过头来，迎上紫宁的目光，一样的认真严肃，“是因为我想走才推给你的。”
紫宁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着紫芸儿眼睛里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要去找那个人族？”
“嗯。”
“你……你这是胡闹？你可知道龙族的规矩？”紫宁的声音低了几分，“御空境大圆满的龙人，一旦走出龙宫的禁忌范围，便会触发血脉中的禁咒。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我知道。”
紫芸儿的声音依然很稳，“所以我才来求三姑帮忙的。”
紫宁看着她，看了很久,“帮忙？你这丫头的意思……你要我怎么做？”
“请三姑斩我一刀。”
“把我修为打落至御空初期，这样走出去便不会再触发禁咒。”
紫芸儿说着，将手中的卷轴递了过去，“这是龙王的传位卷轴。”
紫宁接过卷轴，握在掌心里。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紫芸儿，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种终于想通了什么的释然，“你比你父王强，也比我有出息。我们两个都被这座龙宫困了一辈子，你倒是比我们先想明白了。”
“那三姑这样说就是答应了？”
“我若不答应，你怕是会偷偷溜走？到时候惹出了禁咒，连命都保不住了。”
紫宁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着的石粉，“站好了，别动。”
紫芸儿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紫宁抬起右手。
掌心朝下，一团幽蓝色光芒，从掌心中浮现出来，边缘处的金色纹路细密如蛛网。
“疼的话，可以喊出来。”
“再痛也不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看你这傻样，跟小时候一样，认定的事情谁也阻挡不了你。”
紫宁掌落下来的那一刻，紫芸儿的身体猛地一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攥住了。
她没有出声，但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咬得发白，双手死死攥着身侧的衣摆。
经脉中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就像一把钝刀正在一寸一寸地刮过灵脉，从丹田向上蔓延，经过胸腔，经过喉咙，直冲头顶。
但是她始终没有喊痛，也没有后退半步。
紫宁收回手掌时，那道幽蓝色的光芒，已经彻底融入了紫芸儿的经脉。
紫芸儿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落，从御空大圆满一层一层地跌下去。
最终稳在了御空初期，呼吸急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眼看向紫宁，嘴角泛出了一个调皮的微笑，“三姑，我走了。”
“嗯。”
“走快些。”
“等我把龙宫这边理清了，说不定哪天心情好了，也会出去转转，就把你抓回来。”
紫芸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侄女就在外面等三姑。”
“慢着！”
紫宁一把喊住了紫芸儿，又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这才放紫芸儿离去。
林十三离开后的一日。
紫宁长公主坐在龙宫正殿，那把深海寒铁铸成的龙椅上，将传位卷轴放在膝上。
殿中垂首肃立的诸位长老和供奉，谁也没敢抬头。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下灵珠运转的嗡鸣声。紫宁扫过众人，沉声说道：“从今日起，本宫暂代龙王之位，待龙宫诸事安定后，再行正式登基之礼，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出声。
“既然无异议，那就都散了吧。”
等殿中人都走尽之后，紫宁独自坐在那把龙椅上，侧过头看向大殿西侧那扇敞开的窗户。
“大哥，芸儿我替你送出去了。”
“你也该替自己去看看那个人间小镇了，说不定你跟柳娘还可以再续未了缘。”
林十三三人被传送的终点，是一大片灰褐色的荒野。
具体是哪里，三人都不知道，他们被传送错了地方。
紫宁那一记龙爪手，直接把他们的时空坐标都抓乱了，连带着玄磁山都抓坏了一角。
尽管是在陪着紫芸儿在演戏，但还是伤损了玄磁山，还连累到了林十三三人都受了伤。
此刻三人所在的天空，是一种被封印结界滤过的灰白色，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空气里灵气稀薄得可怜，枯草东一丛西一丛地散着。
林十三趴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后背传来一阵又一阵火辣辣的灼痛，嘴里全是草叶和泥土的腥气。衣袍烂了大半，露出下面泛着紫红色的爪痕，有几道还在往外渗血。
他试着撑了撑地面，刚起来一半就闷哼一声，又趴了回去。
白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低的关切，“别动。”
她蹲在他身侧，手指搭在他后背伤口边缘。
眉头皱着：“紫宁那一爪的余力，还在你经脉里，我先帮你逼出来。”
“芸儿呢……”
“这边呢，比你伤得重些，但没有性命之忧。”
林十三偏过头，越过白幽幽的肩膀，看见紫芸儿正靠在不远处一棵枯树的根部，侧身躺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深紫色的衣袍上还残留着大片干涸的血迹。
白幽幽掌心贴上来的时候，灵力刚透进去，林十三后背就是一僵，闷哼了一声。
他向来是能忍就忍的性子，话也不多，只是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把额前碎发都浸湿了。
白幽幽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忍着点。”
“嗯。”
温热的灵力一点一点渗入伤口，将残存的紫宁灵力慢慢逼出来，疼得林十三额头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紫芸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侧着头看着他们，声音有些虚，“十三，你怎么样？”
“皮外伤。”
“你后背都烂了，还皮外伤，你姑姑够狠的，真的想杀掉十三呀？”
白幽幽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林十三没有接话，只是又撑了撑手臂。
这次勉强坐了起来，后背上的伤口被扯动，他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他四下看了一圈，灰褐色的荒野向远处铺开，几座低矮的山丘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荒凉，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这是什么地方？”
白幽幽已经站起身来，擦了擦手上沾着的血污，也朝四周看了一圈。
“像是个秘境，封锁结界还在，具体地方不知道，我们被关在这里了。”
林十三又看了看远处灰扑扑的山丘轮廓，沉默了一会儿，“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扶住紫芸儿。
白幽幽在前面探路，三个人沿着荒野朝山丘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一处山壁的凹陷处，找到一小块能避风的地方。
洞口不大，刚好容三个人坐着。
头顶有凸出的岩石挡着，洞口生着些枯藤。
林十三把枯藤拢了拢，搭了个遮顶，又从储物戒指里翻出半瓶灵泉水，递到紫芸儿手边。
紫芸儿接过去抿了一口，又递还给林十三。
林十三接过来没喝，直接递给了白幽幽。
白幽幽看了他一眼，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又把瓶子放回了林十三手里。
三个人靠着山壁坐下，谁都没说话。
天慢慢暗下来，洞口上方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白色，依然看不到星星。
风从山壁上方灌下来，呜呜地响。
紫芸儿先睡着了。
白幽幽也闭着眼靠在石壁上，肩头的衣料磨破了一小块，露出里面已经结痂的伤口。
林十三坐在最外面，靠着山壁，手里攥着玄磁山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山体表面的深褐色纹路还在流转，但速度比在龙宫时慢了太多，灵光也暗得像是要熄了。
“还是不行？”
白幽幽没睁眼，声音带着困意。
“嗯，阵眼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可能是结界锁死了这里。”
“那怎么办？”
“等着吧。”
林十三把玄磁山收起来，“等修为再高一些，或者等结界出现裂缝，总有办法出去的。”
白幽幽睁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嘿嘿嘿，急不来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了。
奇怪的是，他们三个早就过了辟谷的境界，但是却总是感觉到饿。
最开始那一个月，三个人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找吃的上。
林十三每日清晨出去转一圈。
有时候能摘回来几把灰扑扑的野果子，有时候只能拎回来几根能嚼的草根。
白幽幽会生一小堆火，把能找到的东西烤了分着吃。
紫芸儿则守着洞口，用枯藤和碎石把窝棚加固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