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幽幽看了一眼林十三紫芸儿他们，起身走到溪水边去洗手上沾的油渍。
水声哗哗地响，她的手指浸在清凉的水里，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凉丝丝的。
她偏过头，余光扫过身后那棵矮树底下……林十三正微微侧着头，在跟紫芸儿低声说着什么。紫芸儿没睁眼，嘴角却弯着，像是在听一件让她安心的事。
白幽幽收回目光，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身来走回火堆旁边。
“换我躺一会儿。”
白幽幽不由分说地在林十三另一侧坐下来，把头枕在他膝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林十三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储物戒指里翻出那件叠好的旧衣，轻轻搭在她身上。
白幽幽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紫芸儿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困意，“幽幽，你挤到我了。”
“那你也挤过来好了。”
紫芸儿动了一下，往林十三那边又靠了靠。三个人在矮树底下挤成一片，衣服贴着衣服，体温隔着薄薄一层衣服传过来，在这片灰白的天幕下，像一小簇暖融融的星火。
头顶灰白色的天幕上，几缕金光正缓慢地蔓延扩散。
不知过了多久，林十三睁开了眼睛。
白幽幽还枕在他膝盖上趴着，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那道浅浅的弧度。
紫芸儿靠在他另一侧肩头，手搭在他小臂上，指尖微微蜷着。
林十三没有动，怕惊醒她们，抬眼看向远处那面山壁。
黄昏的光从云层，缝隙中透下来，在灰褐色的山壁上，投下一片倾斜的光影。
那面山壁和周围的岩石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试着仔细看去，有一片区域的苔藓比周围更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线。起初他没在意，毕竟这些日子，他看过这面山壁无数次，从没发现过什么异常。
但今天那道金色日光落在上面的时候，那片青灰色岩石的反光，和周围不太一样。
林十三盯着那片区域又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慢慢凝聚成形。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把腿抽出来。
白幽幽嗯了一声，没睁眼，手却按住了他的膝盖，“别动，困着呢。”
“我去那边看看，那边有诡异。”
白幽幽这才慢慢睁开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那面山壁，也看出了那一小块颜色不同的区域，她皱了一下眉，坐起身来。
紫芸儿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怎么了？”
“那面山壁有点不对劲，”林十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我过去看看。”
白幽幽跟着站起来，紫芸儿也起了身。
三人一前两后，沿着溪边朝那面山壁走去。
走到近前，林十三抬手按在颜色更深的岩面上。掌心的皮肤贴上岩石的瞬间，他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热意，从岩石深处渗出来，贴着掌心，沿着经脉往上走了不到一寸便消散了。
但这一丝热意，和过去一年里任何一次触碰都不太一样。
过去一年他摸过这面山壁无数次，从没有感觉到温度。
林十三收回手，又按了上去，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一丝极轻极细的嗡鸣声，从储物戒指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响应。
小黑鼎。
林十三猛地睁开眼睛，将小黑鼎从储物戒指中取出。
小黑鼎在他掌心中微微震动着，鼎口处有一圈极淡的七彩光晕，正在缓慢流转。
光晕流转的方向，直指面前这面山壁。
山壁上的苔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露出下方整片青灰色的岩石。
岩石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纹路的走向与小黑鼎表面的纹路如出一辙，一笔一划严丝合缝。
“十三……”白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警觉，“你在干什么？”
林十三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那面正在变化的山壁上，“小黑鼎有反应了。”
白幽幽快步走到他身边，紫芸儿也跟着过来了。三人都站在那面山壁前，看着岩石表面的纹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亮。那些纹路从岩石深处渗透出来，就像血脉一般向外蔓延。
小黑鼎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大，鼎口的七彩光晕，从一圈扩散到三圈。
光芒将整片山壁，都笼罩在其中。
林十三能感觉到鼎身在他掌心中发烫，那股温热顺着他的掌心传入经脉，与丹田中的龙息产生了共鸣。
“轰……”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山壁内部传来。
岩石表面那道道纹路猛然炸开，金色光芒从裂缝中狂涌而出，直直地照在三人身上。
林十三只觉脚下地面猛地一震，整个人被那道金光，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白幽幽伸手拉住他的手臂，紫芸儿挡在了他身前，深紫色的瞳孔中映着那道刺目的金光。
金光越来越盛，从裂缝中涌出的光芒，将整片溪谷都照得亮如白昼。
光雾中有一个漩涡正在成形，在山壁正中央缓慢旋转，边缘处翻涌着细碎的光屑。
漩涡内部是一片混沌的颜色，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到尽头。
传送通道。
林十三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小黑鼎，鼎口的七彩光晕，已经收敛了大半，但依然在微微闪烁着，光晕流转的方向直指那个金色漩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漩涡另一头等着他。
“走吧。”
林十三把小黑鼎收回储物戒指，抬起脚朝着漩涡走去。
白幽幽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万一进去之后出不来了呢？”
林十三回过头来看她，轻声安慰，“至少比困在这里强一些，难道你想一辈子呆着这里？”
白幽幽看了他一会儿，松开了手，“那就走吧。”
紫芸儿已经走到了漩涡边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两个快一点。”
三人并肩踏入金色漩涡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拉扯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像被托在了一股温热的水流中，整个人轻飘飘地往前送。视野里全是流动的金色光芒，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到身旁两侧，各有一道温热的呼吸和衣服摩擦的细碎声响。
大约过了十几息的时间，脚底重新踩到了实地。
林十三站稳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紫色的天空。
天幕呈现出一种深郁的紫色，像是被浸染过无数遍的旧绸缎。
云层极淡，几缕暗红色的霞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将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灵力，经脉中的龙息，都微微躁动了一下。
“这里……”
白幽幽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哑然。
林十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前方百余丈处，一片翻涌的紫色雷海，正在虚空中缓慢流转。
如同一条沉睡的雷龙，正蜷着庞大的身躯，在天地间缓缓呼吸。
雷海之中，无数细密的电弧在跳动交织，发出持续的嗡鸣声，震撼着整片天地。
上古雷池。
林十三认得这个地方，他和萧寒两人之间的恩怨，就是在这里了结的。
“这是什么地方？”
紫芸儿深紫色的瞳孔中，映着那片翻涌的雷光。
林十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翻涌的雷海，落在了雷海正中央的一道身影上。
那道身影正盘膝坐在雷海正中央，周身裹着一层幽蓝色的雷光。
如同一只巨大的蚕茧，将他包裹其中。
雷光在他体表缓慢流转，每流转一圈，他的气息便凝实一分，如同正在被雷池重新孕育。
那道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也是幽蓝色的电弧在跳动。
萧寒。
林十三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人分明被他亲手用星空漩涡吞噬，连渣都没有剩下。
但此刻他正完好无损地，坐在上古雷池中央，周身的气息，比生前更加沉稳厚重。
他在雷池之中正在蜕变。
“林十三……”
萧寒的声音，从雷海中央传出来，裹着滋滋的电弧之声。
“好久不见。”
白幽幽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剑柄上，指尖泛白。
她认得这个名字，认得这张脸，更认得林十三和这个人之间的仇。
紫芸儿身体微微绷紧，深紫色的瞳孔中，浮出警惕之色。
她不知道萧寒是谁，但她感觉得到对面那道身影散发出的恶意。
林十三向前迈了一步，将白幽幽和紫芸儿挡在了身后。
他看着雷海中正在缓缓站起身来的萧寒，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萧寒，你倒是命硬。”
萧寒从雷海中缓步走出。
每走一步，周身幽蓝色雷光便收束一分，露出下方已经彻底重塑的肉身。
他皮肤上泛着一层细密的雷纹，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指尖。
他的面容和之前一样阴鸷，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点人气，只余下翻涌的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