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军区所在的省城车站。
斜对面的金丝眼镜男人在上一站便已悄然下车,系统提示的异常能量波动随之减弱,但苏晚棠心头那抹若有似无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陆战野一手提着两只藤编行李箱,另一只手始终稳稳扶着她的腰。
“累不累?”陆战野低头看她微微泛白的脸色,眉头微蹙,“等会儿坐车到军属大院还得四十分钟,要是难受就说。”
苏晚棠摇摇头,孕吐带来的虚乏感还在胃里翻搅,但更让她在意的,是临下车前系统面板突然闪过的一行提示:
【检测到目的地存在低强度能量场,与银锁片、长命锁产生微弱共鸣。建议宿主保持警惕。】
共鸣?
难道她的生母,或者与身世相关的人,竟在军区附近?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陆战野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别怕,到了那边有我。”
吉普车穿过省城街道,驶向郊外。
天色渐暗时,一片整齐的筒子楼出现在视野中。
灰白色的外墙,每层楼长长的走廊上挂着各家各户的衣物,公共水房传来哗啦水声——这就是陆军xx团的军属大院。
车子停在三号楼前。
陆战野刚拎下行李,走廊尽头就传来女人尖亮的嗓音:“哟,这就是陆副营长新娶的媳妇儿?”
苏晚棠抬头,只见一个约莫四十岁、穿着碎花衬衣的女人端着洗衣盆走过来,眼神像钩子似的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微隆起的小腹上,嘴角撇了撇。
“我是隔壁的王翠花,我爱人是三营的张建军。”
女人把盆往水泥台上一搁,双手叉腰,“听说陆副营长这媳妇儿是农村来的?还怀着孕呢……啧啧,这年头啊,有些姑娘就是有手段,肚子大了就能攀上军官——”
“王嫂子。”陆战野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指挥训练时的冷硬,“这是我爱人苏晚棠。我们合法结婚,组织已批准。”
王翠花被噎了一下,眼珠一转又笑道:
“我就是随口一说嘛!不过陆副营长啊,咱们这儿是军属大院,最讲究作风正派。
有些农村来的不懂规矩,你可得多教教,别让她乱窜门子、勾三搭四的,坏了咱们楼的风气!”
“勾三搭四”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走廊上几扇门悄悄开了缝,隐约有窃窃私语声。
苏晚棠胃里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
她强压下去,脸上却浮起虚弱的笑,声音软软柔柔的:
“王嫂子说得对……我初来乍到,是该多学规矩。”
她边说边往前走了两步,恰好站在走廊灯光最亮处。
然后突然捂住嘴,身子晃了晃——
“呕……”
不是假装,是真的孕吐反应被疲惫和情绪激了出来。
她弯着腰干呕,眼泪都憋出来了,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
陆战野立刻扔下行李扶住她,眼神倏地沉下去。
“王翠花同志。”
他连“嫂子”都不叫了。
“我爱人怀孕四个多月,怀的是双胞胎。从苏家村坐一天车刚到,身体虚弱。
你作为军属,不但不帮忙照顾孕妇,反而当众污蔑诽谤,这是什么作风?”
王翠花没想到苏晚棠突然来这么一出,更没想到陆战野会直接撕破脸,一时僵在原地:“我、我就是提醒两句……”
“提醒?”
陆战野扶稳苏晚棠,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目光扫向走廊上那些偷看的门缝。
“提醒该说‘怀孕辛苦,有事搭把手’,而不是什么‘狐媚子’‘勾三搭四’!
王翠花,你这几句话,往轻了说是嘴碎挑事,往重了说就是污蔑军人配偶、破坏军属团结!需不需要我现在就请政治处的同志过来,评评理?”
“你……”王翠花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苏晚棠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晚棠!”陆战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
她闭着眼,睫毛轻颤,呼吸微弱——晕倒是装的,但虚弱的模样半点不假。
长命锁从她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让开!”陆战野抱着她,一脚踢开自家房门,回头冷冷丢下一句,“王翠花,这事没完。明天早操结束后,我会亲自找张建军谈谈——他带的兵要是管不好自己家属的嘴,我不介意替他管管!”
房门“砰”地关上。
走廊上死寂了几秒,接着是王翠花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哭骂。
门缝后的窃窃私语却转了风向:
“怀的双胞胎啊……难怪那么虚。”
“王翠花那张嘴真是……人家刚来就这样。”
“陆副营长平时看着冷,护起媳妇儿可真够吓人的……”
屋里,陆战野把苏晚棠轻轻放在铺好的木板床上,转身要去倒水,手腕却被拉住。
“我没事。”苏晚棠睁开眼,脸上还带着疲色,眼神却是清亮的,“吐是真的,晕是装的。”
陆战野定定看她两秒,忽然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命锁,放回她手心:
“下次别这样。难受就告诉我,我来处理。”
“你处理就是让人家男人被操练得爬不起来?”苏晚棠轻声问。
陆战野拧了毛巾给她擦脸,动作不算熟练,却仔细:
“张建军带的三营下周跟我带的作训科有对抗演练。我会‘重点关照’他的训练量——合法合规,让他累到回家没精力纵容家属惹事。”
顿了顿,“至于王翠花,明天李护士长会来给你做例行检查,顺便‘聊聊’军属大院互帮互助的纪律。”
苏晚棠望着他。
煤油灯的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晃动,那股子冷硬的护短劲儿,竟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陆战野。”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真的找到生母,但她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好,或者根本不想认我,怎么办?”
问题来得突兀,陆战野却似乎早有准备。
他在床沿坐下,握住她攥着长命锁的手。
“那你就还是苏晚棠。”他说,“是我妻子,是孩子妈,是军属大院陆战野家的女主人。其他身份,有也好,没有也罢,都不影响这个。”
苏晚棠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窗外传来王翠花隐隐的哭声,夹杂着男人粗声粗气的呵斥——大约是张建军回来了。
陆战野起身关严窗户,回头看她:
“睡吧。明天我陪你去卫生队建档,顺便见见李护士长。大院里人多嘴杂,但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他吹熄煤油灯,在床边打了地铺。
而一墙之隔的走廊尽头,王翠花正对着丈夫哭诉: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娇滴滴的样!农村来的,还怀双胞胎,指不定用了什么手段……”
“闭嘴!”张建军低吼,“陆战野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带兵狠,护短更狠!明天一早我就去跟他道歉,你这阵子给我消停点!”
“我……”
“再惹事,下次对抗演练他能让我爬着回来!到时候丢脸的是整个三营!”
哭声渐渐低了。
夜沉下去。
苏晚棠在朦胧中感觉到,陆战野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温暖,坚定。
她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