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快看!”
乐安一脚踹开东厢的雕花门,怀里抱着个东西冲进里屋,鞋底子还带着院里的泥,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湿脚印。
唐初南正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捏着那块刚挂回脖子上的玉佩,猛地一颤,玉佩磕在铜镜边框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慢点跑,”她转过身,把玉佩塞进衣领里头,“什么东西慌成这样?”
“鸟!”
乐安把怀里的物件往她膝头一塞。是个竹编的鸟笼,里头团着只灰扑扑的麻雀,翅膀上绑着根极细的红绳,绳上拴着个更小的竹管,细得跟麦秆似的。
“外头树上掉下来的?”唐初南挑眉,指尖拨了拨那竹管。
“不是,”乐安喘着气,小脸红扑扑的,“是沐云姐姐晒被子的时候,这鸟直接撞进院子的,撞得可准了,就落在您窗前那棵石榴树下。红绳上还有字呢,沐云姐姐说像是暗哨用的——”
唐初南手指一顿。
她捏住那竹管,轻轻一拧,管口开了,里头掉出张小纸卷,展开来,就一行字,墨迹新得发潮:
“午时,老地方,一个人。过时不候。”
没落款。
唐初南把纸条反手一扣,压在妆奁底下。乐安仰着脑袋看她,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娘,是谁写的?是那个抓走周叔叔的坏人吗?”
“不是。”唐初南揉了揉他脑门,“是……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为什么不走正门?”乐安皱起小眉头,“非要用鸟送信,还绑红绳,沐云姐姐说只有偷鸡摸狗的才——”
“乐安。”
晏子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沉沉的,带着刚睡醒的哑。他推门进来,身上还披着件玄色外袍,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眼底带着两道青黑,昨夜地宫的事让他一宿没合眼。
“爹,”乐安立刻转身告状,“有只鸟给娘送信,娘说是老朋友。”
晏子屿视线落在唐初南手背上——她指尖还压着那纸条的一个角。他走过来,没看纸条,先伸手把乐安抱起来,往门外递,“去找沐云,让她给你蒸蛋羹,要双份的。”
“我不,我就不……”
“去。”
乐安撇撇嘴,从晏子屿怀里滑下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手指着唐初南,“娘,你答应我不独自出门的。”
“……我记得。”
“拉钩。”
唐初南无奈地伸手,隔着半间屋子,和他遥遥勾了勾手指。乐安这才满意了,蹬蹬蹬跑远,脚步声在廊下渐轻。
屋里静下来。
晏子屿反手闩上门,走到梳妆台前,把那张纸条抽出来,对着光看。
“午时,”他念出声,声音低得像磨过砂纸,“老地方。哪个老地方?”
“破庙。”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雨刚停,屋檐还滴着水,“城外十里的那个。他昨晚在廊下留了脚印,水迹是往城南去的,可城南是韩侍郎的地盘,他不会在那。他能选的地方,只有最初那个地方。”
“你要去?”晏子屿把纸条捏成一团,骨节泛白。
“我必须去。”唐初南转过身,后背抵着窗框,“他说过时不候。周宴清还在府里,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周宴清塞进地宫,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乐安他……”
“够了!”
晏子屿突然暴喝一声,手里的纸团狠狠砸在地上,弹起来,滚到墙角。
唐初南没动,就看着他。
他胸口剧烈起伏,两步跨过来,双手撑在她耳侧的窗框上,把她整个人圈在阴影里。离得太近,呼吸全喷在她脸上,热得烫人,可眼神却是冷的,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冷。
“七年,”他嗓子哑得厉害,“我找了七年。地宫、玉佩、那个狗屁的门,我都可以不管。但我不能再看着你——”
他卡住了,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抠进木头窗框里,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唐初南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扎手,“晏子屿,你看着我。”
他垂下眼。
“我不会消失,”她声音放轻了,“玉佩在我手里,这次是我主动去找他,不是被动被抓。不一样的。”
“一样。”晏子屿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骨头捏碎,“对我来说,一样。”
“那你要我怎么办?”唐初南迎着他眼睛,“等着?等他下次把乐安绑进地宫?等他下次在我枕头底下塞血书?还是等着皇帝再把韩侍郎派来,把宁安王府翻个底朝天,然后发现地宫那扇门?”
晏子屿不说话了。
外头屋檐的水滴砸在石阶上,“嗒”的一声。
“我得掌握主动,”唐初南另一手按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狂跳,“我得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把玉佩还我,引我去地宫,给我看那扇门,又留下周宴清传话——他在下一盘棋,我至少得知道棋盘在哪。”
“我跟你去。”晏子屿说。
“不行。”
“为什么?”
“纸条上说‘一个人’,”唐初南侧过脸,“而且你得留在府里。如果我午时没回来,你得守着乐安,得应付皇帝随时可能降下的第二道圣旨。你走了,宁安王府就空了,那是把脖子伸出去给人砍。”
晏子屿额头抵上她的,两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非要你一个人去?”
“想过。”唐初南闭了闭眼,“他可能……只想让我看见某些东西。某些不能让你看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娘的事,”唐初南睁开眼,“比如这七年我到底去了哪。晏子屿,有些真相,可能只有我能承受。”
两人僵持着。
过了很久,晏子屿慢慢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那块残缺的钥匙,刻着“封”字的那半块,“带上这个。”
“这是开地宫,不是什么别的……”
“我知道。”晏子屿把钥匙塞进她手心,手指在她掌心重重一按,“如果那扇门真能从里面锁死,如果他想把你带去那什么‘另一个地方’,那你可千万不要……”
他顿了顿,眼底的血丝更重了,“至少你能回来,至少……给自己留条后路。”
唐初南攥紧那半块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好。”
——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城外十里,山脚下。
破庙比昨夜更破败。雨水冲塌了半面墙,露出里头黄泥夯的土胚,几只乌鸦蹲在剩下的梁上,见人来,“嘎”的一声飞散了。
唐初南一个人走进庙门。
她没骑马,步行的,裙角沾满了泥,发髻简单挽着,只插了根素银簪子,看着像个寻常村妇。
庙里头,光线昏暗。
供奉台后头,那块大石头还在。石头旁边,站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件灰扑扑的短打,肩膀很宽,腰却微微佝偻着,像是常年负重。最显眼的是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翻,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条蜈蚣。
唐初南脚步停住,“你来了。”
那人转过身。
是个中年男人,面相普通,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普通。只有那双眼睛,极深,极静,像两口枯井,里头沉着七年的光阴。
“唐姑娘,”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了,“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乐安在府里等我吃晚饭,”唐初南往前走,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我不想让他等太久。有话直说。”
男人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半边黄牙,“好,直说。”
他侧身,指了指那块大石头,“七年前,你就是从这走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男人爆了句粗口,随即又自嘲地笑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当时刚生完孩子,血都快流干了,被人塞进棺材,抬到这,盖子一盖——你就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唐初南手指微微收紧,“然后?”
“然后我从这把你捞出来的,”男人拍了拍石头,“用你手里那块玉佩,打开了门,把你送走了。”
唐初南瞳孔一缩,“你送的?送到哪去了?”
“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男人眼神飘向庙外,虚无缥缈的,“你在那待了七年,可对你来说,可能就像打了个盹。你回来的时候,身体还是当时的身体,可这世上已经过了七年。”
唐初南想起自己醒来后那身力气,那个老妇人说她“晕倒在门口”,可事实上——
“是你把我放在那老妇人家门口的?”
“是。”
“为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布包,层层揭开,里头是半块玉佩,和她脖子上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纹路相反。
“因为你娘,”他把那半块玉托在掌心,“她当年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她带着这两块玉,一块给了你,一块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让我守着,守着她的女儿,守着那扇门的规矩。”
唐初南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是我娘的人?”
“我是你娘的……”男人顿了顿,似乎在找词,“守门人。或者说,我是上一个从门里出来的人,二十年前。”
他抬起头,看着唐初南震惊的脸,“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我必须等你一个人来。因为这扇门,只有身上流着‘那边’血的人能开。晏子屿不行,乐安不行,只有你能。”
“那你要我做什么?”唐初南声音发紧,“开门?去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
“不,”男人摇头,眼神突然变得极锐利,“我要你……把门永远关上。”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那封被血浸透过的、周宴清留下的折扇,展开来,指着那个“逃”字。
“皇帝已经知道了。太皇太后也知道了。他们在找那扇门,找那个能让人长生不老、能让人消失又出现的地方。如果他们找到了,如果他们把 army送进去,再送出来——”
他手指死死抠进扇骨里,“这世道就完了。”
唐初南盯着那个血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周宴清是你故意留给我的。你让我救他,是为了让我相信,这扇门有多危险?”
“周宴清知道太多了,”男人收回扇子,“他查到了地宫,查到了‘钥匙’,皇帝的人已经在审他。我把他从大理寺劫出来,放你府里,是让他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男人突然上前一步,逼近唐初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别回地宫。别开门。把两块玉佩合起来,埋回这石头底下,忘了这回事,带着乐安,好好过你的日子。”
“否则,”他手腕上的疤在昏暗里像条活物,“下一个被塞进棺材抬进去的,就是你儿子。”
风突然大了,吹得破庙的窗棂哐当作响。
唐初南猛然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玉佩隔着衣料,烫得惊人。
不对。
不是玉佩烫。
是……震动。
她猛地低头,从衣领里扯出玉佩。那玉正在疯狂震颤,青白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冲出来!
“糟了!”男人脸色大变,“他们启动了另一半!”
“什么?”
“太皇太后手里有另半块钥匙!”男人一把抓住她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她找到地宫了!她在强行开门!”
唐初南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玉佩突然“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
那道光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她整个视野。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听见男人疯狂地喊:
“记住!千万别进那扇——”
声音断了。
天旋地转。
香,是甜的,浓得发腻,像熏了整夜的龙涎。
悭接着,是乐安的哭声,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闷闷的,撕心裂肺的。
“娘——!娘你醒醒!”
唐初南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