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侍郎的声音还在门外飘着,尖细的,被雨声一层层裹住,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唐初南把那半块残玉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发疼。
“王爷,接旨吗。”陈铮站在书房门口,脸色白得像纸,雨水还在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晏子屿没动。
他站在书案旁边,拇指在扳指上慢慢转了一圈,眼神落在唐初南手心里那块残玉上,停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接。”
“王爷——”
“让他进来。”晏子屿把袖子整了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宁安王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让他搜。”
陈铮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乐安还抱着唐初南的腿,小脸埋在她腰间,一声不吭。唐初南低头,摸了摸他脑袋,“去沐云那边待着,不许出来。”
“娘——”
“去。”
乐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晏子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松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娘,你说过不走的。”
“嗯。”
“你要算数。”
“算数。”
乐安走了。
书房里就剩两个人。
唐初南把手心里那块残玉翻过来,看着上面那个“封”字,“他把柜子里的东西偷走了。”
“嗯。”
“我的柜子,钥匙一直贴身带着,他是怎么进去的。”
晏子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块玉,“他留的字条说,地宫在下。”
“宁安王府底下有地宫?”
“有。”晏子屿声音沉了一截,“先王在的时候修的,我接手王府之后封了,七年没开过。”
唐初南抬头看他,“你知道地宫里有什么。”
“不知道。”他顿了顿,“先王没告诉我。”
外头脚步声乱起来了,韩侍郎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宁安王,皇上有旨,还请配合大理寺查验……”
唐初南把那块残玉塞进袖子里,往书房门口走,“先应付他。”
晏子屿跟上来,两人并排站在廊下。
韩侍郎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七八个大理寺的差役,还有两个穿着便服的,站在最后头,眼神往四处扫,不像是来搜查的,倒像是来盯人的。
暗卫。
皇帝的暗卫。
唐初南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脸上没变化。
韩侍郎走到廊下,把圣旨展开,念了一通,无非是说成王供出宁安王府涉嫌窝藏先皇遗诏,大理寺奉旨查验,请宁安王配合云云。
念完,他把圣旨收起来,看向晏子屿,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王爷,下官奉旨行事,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晏子屿看着他,“韩大人请便,王府上下,任凭查验。”
韩侍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晏子屿这么痛快,“那……那下官就失礼了。”
“韩大人。”唐初南开口。
韩侍郎转过来,“王妃有何吩咐。”
“搜查期间,我家小儿年幼,还请韩大人约束手下,莫要惊扰了孩子。”唐初南声音平,“其余的,韩大人随意。”
韩侍郎看了她一眼,点头,“自然,自然。”
差役们散开了,往各处去。
唐初南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手放在袖子里,指尖碰着那块残玉,凉的,硌的。
晏子屿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大理寺的人把宁安王府翻了个底朝天。
翻了将近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找到。
韩侍郎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走到唐初南面前,“王妃,成王供词中提及,宁安王府曾收到过一封密信,信中涉及先皇遗诏之事,不知王妃可有印象。”
“没有。”唐初南看着他,“成王说的话,韩大人也信?”
韩侍郎嘴角动了一下,“下官只是奉旨查验。”
“那查完了吗。”
“……查完了。”
“那韩大人请回吧。”唐初南往里走了一步,“天色不早了,雨也大,韩大人路上小心。”
韩侍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圣旨攥得有些紧,最后,转身走了。
差役们跟着出去,那两个便服的暗卫最后走,走到院门口,其中一个回头,往唐初南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出去了。
院门关上。
雨声重新把一切盖住。
陈铮从廊角走出来,“王妃,他们走了。”
“嗯。”唐初南把袖子里那块残玉拿出来,“地宫的入口在哪。”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正院西厢,地板下面。”
“带我去。”
“现在?”
“现在。”唐初南看着他,“韩侍郎走了,暗卫还在外头盯着,我们的时间不多。那个人说带钥匙来见,他在地宫里等着,等不到,他不知道会对周宴清做什么。”
晏子屿没再说话,转身往西厢走。
西厢的地板是整块的青石,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晏子屿走到靠墙的位置,蹲下来,手指在地板的缝隙里摸了一圈,找到一个凸起的地方,往下一按。
地板动了。
一块青石板缓缓往下沉,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里头有台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一股子陈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冷气往上涌。
唐初南往下看了一眼,“有多深。”
“不知道。”晏子屿站起来,“我没下去过。”
陈铮从旁边取了两盏灯,递过来,“王妃,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用。”唐初南接过灯,“人多了动静大,暗卫在外头盯着,我们悄悄进去。”
“那我跟着。”陈铮说。
“你守在上头。”晏子屿接过另一盏灯,“有动静,立刻来报。”
陈铮应了一声。
唐初南提着灯,迈进那个黑洞洞的口子,脚踩上台阶,往下走。
台阶是石头的,有些滑,带着潮气,灯光把两侧的石壁照出来,壁上有水渍,一道一道的,像是很久以前渗进来的雨水留下的痕迹。
晏子屿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慢点。”
“嗯。”
台阶走了大约二十级,脚下变成了平地。
唐初南把灯举高,往前照。
地宫比她想象的要大,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石壁,石顶,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些暗绿色的苔藓。
空间里有几个石台,台上放着些东西,被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最里头,有一扇石门。
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那半块残玉的形状,一模一样。
唐初南走过去,把残玉从袖子里取出来,对着凹槽比了比,“就是这里。”
“等一下。”晏子屿把她拦住,把灯放到旁边的石台上,往四周扫了一圈,“先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
唐初南把灯也放下,跟着他往四周看。
石台上盖着布的东西,掀开一角,是些旧卷宗,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另一个石台上,是几个木匣子,锁着,钥匙不知道在哪。
“这些是先王留下来的。”晏子屿看着那些卷宗,声音有些低,“他封了这里,没告诉我里头有什么。”
“他为什么封。”
“不知道。”
唐初南把目光重新落到那扇石门上,“那个人说,地宫在下,玉佩在手。他知道这里,说明他来过。”
“或者,他就是封这里的人。”晏子屿说。
唐初南愣了一下,“你是说……”
“先王封了地宫,没告诉我里头有什么,也没告诉我入口在哪。”晏子屿看着她,“可那个人知道入口,知道凹槽,知道残玉是钥匙。”
“他和先王有关系。”唐初南把这条线拉出来,“或者,他就是先王的人。”
两人对视。
地宫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在石壁上回响。
“开门。”晏子屿说。
唐初南把残玉拿起来,走到石门前,把玉嵌进凹槽里。
咔哒一声。
石门动了。
不是往里开,是往两侧滑,缓缓地,露出里头的空间。
灯光照进去,唐初南往里看。
里头是个小间,比外头的地宫小得多,四面石壁,中间放着一张石台,台上躺着一个人。
周宴清。
他躺在石台上,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布,眼睛睁着,看见唐初南进来,猛地挣扎起来,发出闷哼声。
唐初南快步走过去,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受伤了吗。”
周宴清大口喘气,“王妃……王妃你终于来了……”
“受伤了吗。”唐初南重复了一遍。
“没有,就是被关着,没受伤。”周宴清喘匀了气,“那个人,他在哪,他还在吗——”
“什么人。”
“把我带来的那个人!”周宴清急得声音都变了,“他说他要见王妃,让我传话,可我还没来得及传,就被他带到这里来了,他说等王妃来了,他有话说——”
“他在哪。”晏子屿把周宴清手上的绳子割断,声音冷,“人呢。”
“我不知道,他把我关进来就走了,我以为他还在外头……”
唐初南转过身,往小间外头看。
外头的地宫里,空的,只有两盏灯,把石壁照得昏黄。
没有人。
她把灯举高,往每个角落照了一遍,还是没有人。
“他走了。”她低声说。
“走了?”周宴清从石台上坐起来,揉着手腕,“他怎么走的,这里只有一条路……”
“不止一条路。”晏子屿走到地宫的角落,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摸了一圈,“这里有道缝,是另一个出口。”
唐初南走过去,低头看,地砖的缝隙里,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新的,像是刚被人推开过。
他来过,又走了。
把周宴清留在这里,等她来,然后自己走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唐初南站起来,“他要见我,又不见,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宴清从小间里走出来,脸色还有些白,“王妃,那个人……他在把我带来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唐初南看他,“什么话。”
“他说,”周宴清顿了顿,“他说,宁安王府底下的地宫,不只是地宫。”
“什么意思。”
“他说,这里是一个入口。”周宴清声音压低了,“通往另一个地方的入口。他说,七年前,王妃就是从这里消失的。”
唐初南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七年前,她在破庙里,被人塞进棺材,然后消失。
可晏子屿说,棺材是空的,脚印消失在一块大石头旁边。
那块大石头,在城外十里,山脚下。
可这里是宁安王府。
“不对。”她喃喃,“我消失的地方,不是这里。”
“王妃,”周宴清看着她,“那个人说,入口不止一个。”
地宫里的灯火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在石壁上,长的,深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着,等着。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周宴清咽了口唾沫,“他说,王妃手里的玉佩,是钥匙,也是地图。他说,等王妃准备好了,玉佩会告诉王妃去哪。”
“准备好了。”唐初南把这三个字嚼了嚼,“他怎么知道我准备好了没有。”
“他说,”周宴清声音更低了,“他说,他一直在看着。”
一直在看着。
唐初南把这句话压进去,没有说话。
晏子屿站在她旁边,手按在腰间,骨节收紧,“他在哪看着。”
“不知道。”周宴清摇头,“他说完这些,就把我关进去了。”
地宫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那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在石壁上回响,像是有人在数时间。
唐初南把灯放到石台上,把手伸进领口,把玉佩取出来,握在手心。
凉的。
然后,慢慢变温。
然后,温度开始往上走,不是烫,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醒过来,往外推。
她手心里的玉,开始发光。
不是昨晚那种青白色,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光,像是从玉的内部往外透,把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纹路在动。
唐初南盯着手心里的玉,看着那些纹路缓缓流转,像是水,像是烟,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
纹路里,有一个图案,极小,极细,藏在最深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一扇门。
一扇开着的门。
“晏子屿。”她声音发干,“你看。”
晏子屿俯下身,低头看她手心里的玉,沉默了很久,“门。”
“嗯。”
“开着的。”
“嗯。”
两人对视。
周宴清站在旁边,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小声,“王妃,那个……那个门,是什么意思。”
唐初南把玉佩重新握紧,那光慢慢淡了,纹路重新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知道。”她说,“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转过身,往台阶方向走,“先上去,把周宴清安置好,然后——”
“然后呢。”晏子屿跟上来。
唐初南脚步没停,声音平,“然后等。”
“等什么。”
“等他再出现。”她往上走,灯光把她的影子打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他说他一直在看着,说明他还在。他把周宴清留在这里,是为了让我来,让我看见地宫,让我看见那扇门。”
“他在引路。”晏子屿说。
“嗯。”唐初南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脚踩回西厢的地板上,外头的雨声重新灌进来,沙沙的,绵密的,“他在引路,可他不肯露面。”
“为什么不肯露面。”
唐初南站在西厢门口,看着外头的雨,“因为他不确定我信不信他。”
她顿了顿,“或者,他不确定,我准备好了没有。”
雨打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把廊下的灯笼打得轻轻晃。
晏子屿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周宴清从地宫里爬上来,揉着手腕,脸色还是白的,“王妃,那个人……他手腕上有道疤,你认识他吗。”
唐初南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的,一下一下。
“不认识。”她说,“但我会认识的。”
雨声把这句话盖住了一半。
可就在这时,廊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像是风吹过,又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呼吸了一下。
唐初南猛地转过头。
廊角,空的。
只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往院子里淌。
可那条水线,在廊角的位置,绕了一个弯。
像是绕过了什么东西。
像是绕过了一双脚。
唐初南盯着那条水线,手心里的玉佩,猛地烫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又凉了。
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晏子屿。”
“嗯。”
“他在这里。”
晏子屿脚步已经往廊角走了,手按着腰间,“谁在——”
廊角,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可地上,那条绕了弯的水线旁边,有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是刚踩上去的,水还没干。
脚印只有一个。
然后,消失了。
晏子屿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个脚印,抬头,“他走了。”
“嗯。”唐初南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脚印,“他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他在等什么。”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凉的,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等我先动。”她低声说,“他一直在等我先动。”
雨还在下,沙沙的,绵密的,把整个宁安王府笼在一片灰白的雨雾里。
乐安的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暖黄的,把雨幕照出一个小小的光晕。
唐初南看着那盏灯,手心里的玉佩,温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做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