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没吃完。
李统领又进来了。
这回脸色比上次更差,连开口之前的那个停顿都省了,直接说,“王爷,宫里又来人了。”
“谁。”
“韩侍郎。”李统领压着嗓子,“他说,皇上请王爷进宫议事。”
唐初南放下筷子。
晏子屿没动,碗还端着,“就请我一个?”
“还有几位大人,属下不认识,只认出了韩侍郎。”
晏子屿把碗放到桌上,看了唐初南一眼。
唐初南把玉佩在手里摸了一圈,“去吧。”
“你。”
“我在府里,哪都不去。”她先堵上,“乐安还在,秦婉柔还在,出不了事。”
晏子屿盯着她,“陈铮留下来。”
“行。”
乐安还在啃油饼,眼睛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埋头又啃了一口。
晏子屿换了衣裳出去,马蹄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王府重新静下来。
唐初南把剩下的饭吃完,沐云来收碗,手脚很轻,看她一眼,没问。
乐安溜过来靠在桌边,“母亲。”
“嗯。”
“皇上叫父亲进宫,是好事还是坏事。”
唐初南看他,“你怎么想。”
“我觉得,”乐安把手放到桌上,认真想了一下,“皇上昨天刚把帘子拆了,今天就叫父亲去,肯定是要谈事情。帘子拆了是冲着太皇太后的,父亲和太皇太后不是一边的,所以……是好事?”
唐初南没说对也没说错,“去找府医下棋。”
“哦。”乐安跑了。
沐云候在旁边,低声道,“秦夫人那边,早饭也没怎么动。”
“她怎么了。”
“昨晚见完成王,回去之后就没说话,今早起来也不大说话。”沐云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
唐初南把手从玉佩上拿开,站起来,“我去看看。”
客院里,秦婉柔坐在窗边,丫鬟绿竹守在旁边,见唐初南进来,欠了欠身。
秦婉柔抬头,“南南。”
“吃了吗。”
“不太饿。”
唐初南在她旁边坐下,没急着说话,就这么坐着。
外头院子里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秦婉柔先开口,“昨晚成王走之前,问我脸疼不疼。”
“嗯。”
“我没回答他。”她低着头,手指压着膝盖上的衣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初南等着。
“我嫁过去这几年,”秦婉柔声音不大,“他不坏,就是……没什么用。太皇太后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我爹的事,他也没拦。”
“他能拦吗。”
秦婉柔把这话嚼了一下,“拦不了。我知道他拦不了。可我还是……”
她没说完。
唐初南没替她接。
窗外一阵风,把院子里还没扫完的叶子拢了一堆,又散开。
“他出来之后打算怎么办。”唐初南换了话题。
“他说,”秦婉柔顿了顿,“他说,无所谓了,随我。”
“随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清楚。”
唐初南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秦婉柔,成王这个人,太皇太后现在用不上他了,他对宁安王府也没威胁。真放出来,你们打算怎么过,你想好了吗。”
秦婉柔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椅子扶手上,“没想好。”
“那先不用想。”唐初南站起来,“等这边稳了,有的是时间想。”
她往外走,到门口,秦婉柔叫住她,“南南。”
“嗯。”
“太皇太后那边,真的结了吗。”
唐初南站在门口,没回头,“帘子拆了,她缩进慈宁宫。”
“这不是结。”
“不是。”唐初南推开门,“但是个开头。”
她出了客院,往正院回。
走到一半,陈铮从角门那边跑过来,“王妃,城东那边有消息。”
“说。”
“今早有人去太皇太后的娘家,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不知道说了什么。”
唐初南脚步慢了一下,“娘家是谁。”
“老太太的娘家侄子,在礼部挂着个虚职,平时不怎么露面的。”陈铮压低声音,“探子说,那人出来之后,脸色很好看,路上还跟人说了两句话,笑着的。”
进去愁眉出来带笑,而且太皇太后刚缩进慈宁宫,就找了娘家人去。
唐初南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盯着。他今天去了哪,见了谁,全记下来。”
“是。”
陈铮走了。
正院廊下,沐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乐安落在外头的那顶帽子收进来了,叠着放在廊角。
唐初南进屋,在椅子上坐下。
玉佩摸了一圈,热的,稳的。
【宿主生命值剩余:4小时09分。】
她把系统关上。
脑子里转的,是太皇太后那个娘家侄子。
礼部。
礼部能做什么。
遗诏没了,矫诏的事,她手里没有实证了,走礼部能做什么。
除非。
唐初南把这个念头压住,没往下想,等消息。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晏子屿还没回来。
陈铮那边先来了消息。
“王妃,”陈铮走得很快,“那个礼部的人,下午去了一趟翰林院。”
“见了谁。”
“翰林院的王学士,专管修史的。”
唐初南手按在桌上。
修史。
太皇太后走的这步棋,比她预想的弯得多。
遗诏没了,矫诏没有实证,可史书可以写。
史书怎么写,写什么,当朝谁说了算。
她站起来,“马备好,我进宫。”
“王妃,王爷说——”
“我知道。”唐初南往外走,“跟上来,别落太远。”
马跑得快,进了宫门,直接往崇文殿。
韩侍郎站在殿外廊下,看见唐初南过来,脸色变了一下,“王妃,皇上正在——”
“还在议事?”
“是,宁安王也在。”
“那正好。”唐初南绕过他往里走,“劳烦大人通报一声,就说,宁安王妃有要事,关于翰林院修史一事。”
韩侍郎背后出了一层冷汗,“王妃,这……”
“大人。”唐初南回头看他,就这两个字。
韩侍郎低下头,进去了。
唐初南站在殿外等着。
里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是脚步声。
门开了。
不是韩侍郎出来,是晏子屿。
他站在门口看她,“你怎么来了。”
“有事。”唐初南压低声音,“太皇太后今早让人去找了翰林院修史的王学士。”
晏子屿眼神动了一下,“进来。”
殿里的人比上次少,只有四个大臣,都是老面孔,看见唐初南进来,各自都把视线往地上移了移。
皇帝坐在上头,面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开口,“宁安王妃,你说翰林院修史,有何异常?”
“太皇太后今早派人去见王学士,”唐初南站定,没废话,“臣妇以为,太皇太后是要在史书里做文章。”
殿里静了一瞬。
那四个大臣里,有一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唐初南把这个动作收进眼里,继续道,“遗诏的事,皇上知道,臣妇也知道,没有实证可以翻。但史书可以写,只要史书写定,先皇传位的事,就变成了铁案。”
皇帝把手放到椅背上,“你的意思是……”
“臣妇的意思是,”唐初南直接说,“王学士那里,今天去的是太皇太后的人。但翰林院修史,修什么,不修什么,最终拍板的是皇上,不是太皇太后。”
殿里彻底安静了。
那个往旁边挪过的大臣,把头低得更深了。
皇帝没说话,手指在椅背上按了按,又松开。
晏子屿站在唐初南旁边,没开口,也没动,就是站着。
“皇上。”唐初南最后说,“帘子拆了,可史书还没写。这步棋,不用等太皇太后出来,现在就可以走。”
皇帝看了她很久,又看了晏子屿一眼。
然后他转头,看向那四个大臣里站得最靠外的一个,“韩卿,翰林院修史,现在进展如何。”
韩侍郎从廊下进来,低头,“回皇上,先皇那段,尚未定稿。”
“尚未定稿。”皇帝把这四个字慢慢说了一遍,“那就照实写,不必等任何人的意思。”
“是。”韩侍郎顿了一下,“何为照实?”
“先皇驾崩,太皇太后主持大局,扶朕登基,此后垂帘听政,十数年国泰民安。”皇帝说,“这些,都是实。往后那段,也是实。”
韩侍郎低着头,“臣明白了。”
唐初南没说话。
皇帝这段话,说得四平八稳,太皇太后有功,有苦劳,但“往后那段”四个字,把结局也钉死了。
功是功,垂帘是垂帘,拆了帘子是拆了帘子。
这段史书这么写,太皇太后的名分保住了,可再无翻身余地。
皇帝这步棋,比唐初南进宫前预想的更稳。
“王妃。”皇帝出声。
“臣妇在。”
“你今日进宫,费心了。”他说,语气不冷不热,就是说,“宁安王府的事,朕记着。”
唐初南行了个礼,“臣妇告退。”
出了崇文殿,廊下风大,把宫道两旁的树吹得哗哗响。
晏子屿跟出来,走到她旁边,没说话。
走了半段路,他才开口,“你今天进宫,我不知道。”
“临时决定的。”
“嗯。”
“不问我为什么不等你?”
“不问。”晏子屿往前走,“你来了,结果是对的。”
唐初南跟着走,“你今天议的什么。”
“太皇太后的事。”晏子屿声音压低,“皇帝想给她一个体面的收场,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叫了我们几个来问。”
“你怎么说的。”
“我说,太皇太后劳苦功高,年事已高,颐养天年是正理。”
唐初南停了一下,“就这。”
“就这。”
“皇帝信了?”
“他想信。”晏子屿回头看她,“他就等一个人说这句话。”
宫道上阳光打下来,两边树影往地上落,切成一块一块的。
唐初南想了想,“太皇太后那边,今天的事,她会知道吗。”
“今天进宫见皇帝的人,都是她的眼线,不知道才奇怪。”
“那她会怎么反应。”
晏子屿没马上答,走了几步,“她今天让人去翰林院,也是在赌。赌皇帝不敢动史书。”
“结果赌输了。”
“输了。”他说,“可她不会认。”
“还有后手?”
“应该有。”晏子屿把步子放慢,“只是今天还没看到。”
宫门口,马等着,陈铮站在旁边,看见他们出来,走上前。
“王爷,王妃,王府那边刚来消息。”陈铮低头,“秦夫人说,成王今天托人带了封信出来,信是给她的,可那送信的人,不是王府的人。”
唐初南脚步停住,“信呢。”
“秦夫人没拆,让绿竹原封不动送来给您。”
陈铮把一封信从怀里取出来,封口的蜡还是完好的,是成王府的印。
唐初南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掂了掂,递给晏子屿。
晏子屿拆开,展开看了一遍,没说话,把信递回来。
唐初南看了。
信上字不多,说成王想见秦婉柔,今晚,在王府后院,就两个人,说几句话。
笔迹是成王的,唐初南认得。
“今天怎么可能就两个人。”陈铮在旁边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自己又住了口。
唐初南把信折起来,“送信的人,现在在哪。”
“已经让人扣下了,在府门外等着。”
“带回来。”唐初南翻身上马,“等我见了再说。”
马跑起来,风拍在脸上,凉的。
唐初南手里攥着那封信,没再看,搁在手心里,想着成王院里那双眼睛。
昨晚见秦婉柔,开口先问疼不疼,最后说随你。
一个人在王府里关着,第二天托人带信,信里提的不是自己,是见秦婉柔。
唐初南把成王这个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太皇太后手里的棋。
可棋也有棋自己想走的方向。
王府里,那个送信的人被带到偏厅,二十多岁,穿着普通,进来就跪下,“小的是成王院里跑腿的,王爷让小的送信,小的不知道信里写什么……”
“谁让你送的。”唐初南坐着,没动。
“就是成王爷,昨晚让小的……”
“今早。”唐初南打断他,“今早有没有人见过你,或者跟你说过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这一下愣得有些久。
唐初南盯着他,“说。”
“今早……”那人低下头,“今早有个嬷嬷来找小的,说成王想见秦夫人,让小的今天把信送出去。”
“嬷嬷是谁的人。”
“小的不知道,没见过,但那嬷嬷手里有成王的腰牌……”
晏子屿在旁边慢慢开口,“腰牌现在在哪。”
“给了小的,在小的身上。”
陈铮把人搜了,摸出一块牌,拿来给晏子屿看。
晏子屿翻了翻,放到桌上,“成王的。”
唐初南把腰牌拿起来,看了看,放下,“这封信,是成王写的,还是那嬷嬷给你的。”
那人身体僵了一下,“是……是小的亲眼看着成王爷写的……”
“亲眼看着。”唐初南把这三个字重复,声音很平,“那嬷嬷在旁边?”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了。
陈铮上前一步,那人肩膀缩了缩,“在……那嬷嬷站在旁边,成王爷写了信,嬷嬷看过,让小的送来。”
唐初南站起来,“把人看好,不许走。”
她往外走,晏子屿跟上来,“信是成王写的,但嬷嬷在旁边。”
“嬷嬷不知道是谁的人,但成王腰牌在她手里。”唐初南往偏厅外走,“太皇太后进了慈宁宫,但手还是伸出来了。”
“她想让成王和秦婉柔见面,就两个人。”晏子屿说,“两个人谈,她想让成王问秦婉柔什么。”
“不是问,是让秦婉柔说。”唐初南在廊下停住,“成王开口,秦婉柔扛不住,把她知道的全说了,等秦婉柔说完,那嬷嬷就有了东西拿回去复命。”
“秦婉柔知道的事,现在还剩什么。”
“她见过矫诏。”唐初南转头看他,“遗诏没了,可矫诏她亲眼见过,她知道里头写了什么。太皇太后要的不是诏书,是秦婉柔的一句话,一句亲口说的话,够用。”
晏子屿把手放到腰侧,“那就不让他们见。”
“不行。”
“为什么。”
“成王那封信是真的。”唐初南把信在手里翻了一下,“不管嬷嬷站没站在旁边,那几行字是他写的,他是真的想见秦婉柔。拦了,成王心里有疙瘩,往后就是个隐患。”
晏子屿看她,“那你怎么打算。”
唐初南把信塞回去,“让他们见,今晚,后院,就两个人。”
“但是。”
“但是,”唐初南往秦婉柔客院方向走,“秦婉柔说什么,我先跟她说清楚。”
客院里,秦婉柔已经换了身衣裳,显然知道有事,坐在椅子上等着。
看见唐初南进来,她先开口,“那信,是太皇太后的人让人送的吧。”
“成王亲笔写的,嬷嬷在旁边。”
秦婉柔把这话嚼了一下,没说话。
“今晚你去见他。”唐初南坐下,“我告诉你,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
秦婉柔抬头,眼神不是抗拒,是疲,“南南,你信不信我。”
“信。”
“那今晚我去见他,你不用告诉我什么能说什么不能。”秦婉柔声音很平,“我知道。”
唐初南看着她。
这人嫁进成王府好几年,父亲死了,脸上挂了道疤,可说话的时候头抬着,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稳稳的。
“好。”唐初南站起来,“今晚见。”
夜里,后院灯挂了两盏,成王先过去,坐在石凳上等。
秦婉柔去的时候,唐初南没跟,让绿竹远远守在院门口,其他人一概不叫。
院子里说了多久,唐初南不知道。
她坐在正院里,手里端着茶,没喝热,一杯凉到底。
晏子屿在对面翻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出声。
快到亥时,绿竹过来传话,“王妃,秦夫人回来了,成王那边也回厢房了,两个人都好好的。”
“秦夫人说什么了吗。”
“秦夫人说……”绿竹顿了一下,“说,没什么好说的。”
唐初南把茶杯放下,“知道了。”
绿竹退出去了。
晏子屿把折子合上,“没说什么。”
“嗯。”
“你信?”
“信。”唐初南靠住椅背,“秦婉柔这个人,扛得住。”
晏子屿没接话,把折子搁到一边,“那嬷嬷复命,今晚就没有东西可带回去了。”
“太皇太后会知道没问出来。”唐初南低头,“然后她再换一步。”
“等她换。”
“嗯,等她换。”唐初南摸了一下玉佩,“就是不知道,她还有几步。”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芯噼啪了一声。
窗外夜风起,院子里的叶子刮得哗哗响。
唐初南把眼睛闭上。
【宿主生命值剩余:5小时17分。】
在涨。
一直在涨。
够了。
今晚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