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南睡了两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斜了,光从窗缝里钻进来,打在对面墙上。
晏子屿还坐在那。
桌上多了一摞折子,压着砚台,他手里拿着一本在看,听见动静,抬头。
“醒了。”
“嗯。”
唐初南把手放到玉佩上。
热的。
【宿主生命值剩余:2小时14分。】
她把系统关掉,坐直。
晏子屿把折子放下,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再躺一会儿。”
“睡够了。”唐初南揉了把脸,“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晏子屿把桌上一本折子推过来,“成王移送王府的手续办好了,人傍晚到。”
“秦婉柔知道吗。”
“让沐云去告诉她了。”
唐初南把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太皇太后那边呢。”
“没动静。”
她盯着他,“没动静不正常。”
“我也觉得不正常。”晏子屿手搭在桌上,“所以派了人盯着,等消息。”
话音刚落,院子外头传来陈铮的声音。
脚步急。
“王爷。”
晏子屿出声,“进来。”
陈铮推门,脸色不好看,“宫里来人了,不是传话的,是来取东西的。”
“取什么。”唐初南先问。
“孟清源。”陈铮压低声音,“太皇太后手令,让宁安王府把孟清源交出来,说是年迈体弱,要接进宫里养着。”
屋里静了一息。
晏子屿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来的是谁。”
“总管太监,带了八个羽林卫,停在王府门口。”
唐初南站起来,“等着呢?”
“等着。”
她在屋里走了两步,站住,“接进宫养着。这话说得好听。”
晏子屿抬头看她,“你怎么想。”
“她要的不是孟清源,是孟清源那张嘴。”唐初南转身,“昨天探过一次,没探到,今天直接来要人了,她急了。”
“那就更不能给。”晏子屿站起来,“陈铮,让人去告诉门口那个太监,孟清源的事本王要跟皇上确认,让他回去等。”
陈铮应声出去了。
唐初南重新坐下,“她会等吗。”
“不会。”晏子屿坐回去,“但她需要一个理由逼我。我不给,她没有理由动手。”
“理由会有的。”唐初南看着他,“她不会空手来第二次。”
晏子屿把桌上那叠折子往旁边推了推,“所以今晚把孟清源转移。”
“转移去哪。”
“城郊。”晏子屿说,“有个庄子,人少,陈铮认识地方。”
“稳吗。”
“比王府稳。王府现在太皇太后的眼线太多,城郊那边她顾不过来。”
唐初南点头,“今晚动,连陈铮一起,别叫别人经手。”
“嗯。”
窗外脚步声过去,是陈铮回来了,绕着回廊往后院去,步子快。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唐初南把玉佩摸了一下,“孟清源这边稳住了,还有秦婉柔。”
“她怎么了。”
“成王来了,她见还是不见。”唐初南往客院方向看了一眼,“两口子关系不好,可她在这住着,成王关在这,这个面总要见的。”
“让她自己决定。”晏子屿说。
“她自己决定不了。”唐初南摇头,“她今天见了成王,明天成王那边说出去什么,太皇太后就知道她在这住着,住得有多稳当,有没有开口说过什么。”
晏子屿沉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见面那次,要有人在旁边。”
“对。”
“谁。”
“我。”
晏子屿看她,“你现在不该多动。”
“坐着旁听不叫动。”唐初南把手撑在桌上,“而且我得自己听,不能听陈铮转述。秦婉柔这个人,她说的话和她没说的话,差距太大,陈铮过一遍,少一半。”
晏子屿没反驳。
“行。”他说,“等成王来了,你去。我陪你。”
“你不用——”
“我陪你去。”
唐初南闭嘴了。
傍晚,天还没全黑,成王被送进来了。
不是囚车,是普通马车,但车厢外头左右各一个护卫,进了王府换成了王府的人押着。
唐初南站在廊下远远看了一眼。
成王从车里出来,脸色比她上次见到好一些,但人瘦了,走路带着点虚,脚落地轻,像是还没缓过来。
他扫了一眼王府的院子,没有什么表情。
看见唐初南站在廊下,停了一步,拱手,“王妃。”
“成王。”唐初南没动,“先去厢房休息,晚些我让人带你去见秦婉柔。”
成王眼皮动了一下,“婉柔也在这?”
“在。”
他把那个字停了一阵,“她还好吗。”
“好。”
成王把头低下去,跟着护卫走了。
沐云凑过来,压低声音,“王妃,秦夫人那边,要不要先知会一声?”
“去说一句,别说太多。”唐初南往屋里走,“就说成王来了,晚饭后过来见面。”
“是。”
沐云走了。
晏子屿站在唐初南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才开口,“你觉得成王知道什么。”
“不好说。”唐初南推开门,“他跟秦远山之间,不止一个婚事。秦远山死之前,没准跟他说过什么。”
“可他也被关起来了。”
“被关不代表没用。”唐初南回头看他,“太皇太后让他出来,是因为他对她没威胁,对宁安王府才可能有用。她手里那道把成王移交来的手令,写得比我预想的快,快得像是早想好了。”
晏子屿把这话转了一圈,“她想让成王跟秦婉柔见面。”
“她想让成王开这个口。”唐初南走进去坐下,“成王让秦婉柔说,比她自己说好用。”
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不说话,手搭在桌上。
这个姿势他今天坐了好几次了。
唐初南看着他这只手,“你在算什么。”
“在算太皇太后的底牌还剩多少。”晏子屿收回手,“遗诏没了,晏渊走了,孟清源要转移了,秦婉柔在这里。她的牌,打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不是没了。”
“所以我在算。”
唐初南想了一下,“她还有皇帝。”
晏子屿抬头。
“皇帝那关,我昨天开了一道口子,但只是一道口子。”唐初南说,“皇帝这个人,向来两边站,今天答应我,不代表明天不回头。太皇太后要是今晚进宫,跟他说点什么,他可能会变。”
“那你怎么堵。”
“堵不了。”唐初南很平静,“皇帝那边,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你这不像你的风格。”晏子屿说。
唐初南看他,“什么风格。”
“你不把每一步都算清楚了,不出手。”
唐初南没接这话,把手放到玉佩上,闭上眼,“算不过来,就不算了。总有算不完的时候。”
晏子屿盯着她,过了一阵,“睡吗。”
“不睡,等晚饭。”
“等晚饭。”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清,“好。”
晚饭在正院摆的,乐安来吃,秦婉柔也来了。
两桌,秦婉柔坐外头那张小的,乐安跑来跑去,一会儿跑过去跟秦婉柔说话,一会儿回来抢自己碗里的菜。
“秦夫人,你吃这个,很好吃的。”乐安把自己碗里一块肉夹过去,“我试过了,是好吃的。”
秦婉柔低头看了那块肉,说了声谢。
乐安又跑回来,坐下,大口扒饭。
没人注意他在观察秦婉柔。
但唐初南注意到了。
这孩子,端着碗,眼睛往秦婉柔身上扫了不止一次。
不是好奇,是在看她脸上那道伤。
饭吃到一半,乐安冷不丁开口,“秦夫人的脸,是太皇太后弄的吗。”
满桌安静。
沐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秦婉柔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平下去,“不是,是自己碰的。”
乐安嗯了一声,低下头,没再问。
但他把碗里剩的半个鸡腿,站起来,走过去,放到秦婉柔面前。
“多吃点。”他说,然后跑回来,“母亲,我吃完了,去找府医了。”
他端着空碗跑了。
唐初南看着他背影,没说什么。
秦婉柔在那边坐着,低着头,看着那个鸡腿,很长时间没动。
饭后,唐初南让人把成王带来。
客院里,秦婉柔坐在主位,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见成王进来,站起来,叫了声,“王爷。”
成王站在门口看她。
看了一阵,走进来。
他没坐到她旁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中间隔着那张茶几。
“瘦了。”他先开口。
秦婉柔没答。
“脸上那道。”成王看着那条疤,皱了一下眉,“太皇太后?”
“我自己碰的。”
成王看着她,“婉柔。”
“王爷有话直说。”秦婉柔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扶手上,“我这几天累了,不想兜圈子。”
成王把话咽了一下,重新出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太皇太后托人带话,说如果你肯说一件事,她可以让我出来,真正出来。”
“什么事。”
“先皇那份遗诏,到底在哪。”
秦婉柔沉默。
唐初南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没喝,手也没动。
成王转头看她,“王妃,这件事,您知道吗。”
“知道。”
“那您也知道,我爹当年——”
“遗诏已经销了。”唐初南放下茶杯,平声道,“两天前就烧了。灰都没留。”
成王愣住,“销了?”
“销了。”
他把这两个字坐了一会儿,“那太皇太后——”
“她不知道。”唐初南看着他,“所以她还在找,还在问。成王,太皇太后那边有没有跟您说,这件事换完了之后,您怎么办。”
成王没吭声。
不说话,就是有。
“她说让您出来。”唐初南说,“真正出来,是哪种出来。”
成王的手在扶手上动了一下,没动成,扣住了。
“她说,成王府的事,既往不咎。”
“成王相信吗。”
沉默了很久。
“不信。”成王很轻地说,“但我没有别的选。”
“您现在有。”唐初南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宁安王府可以帮成王把这件事料理干净,不必靠太皇太后那条路。”
成王转头看秦婉柔,“婉柔,你——”
“遗诏是烧了。”秦婉柔打断他,语气很平,“王妃说的是真的。我亲眼看着她让人拿走,亲口说要烧。”
成王把这话转了一圈,看向唐初南,“那太皇太后还能拿什么威胁你们。”
“她能拿的,都在我们手里。”
成王闭了闭眼。
“王爷。”唐初南把茶杯放下,“您在宁安王府,安全,暂时不会有人动您。但如果今晚您跟太皇太后那边传了什么话,我没办法保证明天还是这个局面。”
成王抬头,看了她好一阵,最后把视线落到秦婉柔脸上的那道疤上。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秦婉柔被他看得转开脸,“看什么。”
“没什么。”成王站起来,“我知道了。”
他往门口走,到了门槛前,停了一步,没回头,“婉柔,你脸上那个,疼不疼。”
秦婉柔没答。
成王跨出去了。
脚步声走远。
秦婉柔还坐在那,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压着木头,压了很久。
唐初南端着茶没动。
“王妃。”秦婉柔开口。
“嗯。”
“如果太皇太后这边真的翻不了,成王能不能真的出来。”
“能。”唐初南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她的牌彻底打完。”
秦婉柔把这话咬了一下,点头,没再问。
唐初南起身,走出客院。
廊外夜风凉,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往正院走。
晏子屿迎面过来,看见她,“怎么样。”
“成王没问题。”唐初南往里走,“太皇太后想让他开口,但他不知道遗诏已经没了,拿不出新东西。”
“那太皇太后这条线断了。”
“断了这一条。”唐初南推开正院的门,“孟清源那边,今晚动?”
“陈铮已经在准备了。”晏子屿跟进来,“子时出发,走小路,不经宫墙那边。”
“好。”
唐初南坐下来,把玉佩摸了一下。
热的,稳的。
【宿主生命值剩余:3小时22分。】
往上走了不少。
她闭上眼,靠住椅背,“还有一件事。”
“说。”
“太皇太后今天催孟清源,是因为她还有一张牌没出。”
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什么牌。”
“我不知道。”唐初南睁开眼,看着他,“这几天她失了太多,可她不是会束手的人。我找不到她还剩什么,这件事才是我最不安的地方。”
晏子屿没马上说话。
外头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晃。
“先把今晚的事办完。”他最后说,“找不到的牌,等她出。”
唐初南没反驳。
等吧。
有些事,等着等着就清楚了。
子时,陈铮带人把孟清源转移出去,没有声响,没有人知道。
唐初南在正院坐到半夜,困了,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脖子边多了什么。
是件外袍,轻轻搭上来的。
她没睁眼。
晏子屿在旁边坐下的声音,椅子腿蹭着地的轻响。
她把眼睛继续闭着。
脖子上那件外袍,压着,暖的。
【宿主生命值剩余:4小时51分。】
涨得慢,但一直在涨。
她没关系统,就让那个数字在眼皮底下跳。
够了。
比昨天更够了。
外头起风了,把院子里的枯叶刮得哗啦响,风从窗缝钻进来,灯芯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整个王府都静着。
一直静到天亮。
天刚发白,外头就有动静了。
不是王府里的,是从街那边传来的,隐隐有喧哗声,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唐初南睁眼。
晏子屿已经站起来了,走到门口,推开一道缝往外看。
李统领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压着,很急,“王爷,宫里出事了。”
唐初南把外袍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站起来。
晏子屿推开门,“什么事。”
李统领走进来,脸色很差,“皇上今早上朝,在崇文殿当着百官,把太皇太后垂帘的帘子拆了。”
屋里静了一息。
“拆了。”唐初南把这两个字接住,“然后呢。”
“然后太皇太后走了,回慈宁宫,把门关上了。”李统领说,“现在宫里都乱着,也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朝臣们也没人敢开口。”
唐初南看向晏子屿。
晏子屿站在那,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变化。
但他慢慢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唐初南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帝这一步,快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包括他们。
“太皇太后现在在慈宁宫。”唐初南先开口,“她的人都跟进去了吗。”
“都跟进去了。”李统领回,“嬷嬷们、羽林卫、宫女,全缩回去了,门关得紧,没人出来。”
“皇帝派人盯着没有。”
“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
唐初南在屋里走了两步,“皇帝这步棋,是在我们去见他之后下的。”
晏子屿转过头看她。
“他解了太皇太后那边的口子,现在太皇太后缩在慈宁宫。”唐初南站住,“可他没有通知我们。”
“他不欠我们通知。”晏子屿说。
“但这个时机太巧了。”唐初南看着他,“昨天刚送走了晏渊,今天就拆帘子。遗诏的事他也知道,他算的是一盘比我们更大的棋。”
晏子屿没说话。
“他在用我们。”唐初南很平静,“从我们去见他那一刻,就开始用了。我们给他撬开了一道缝,他就顺着这道缝把太皇太后压下去。这步棋,不是昨天临时起意,他想过不止一次了。”
廊外的风把枯叶刮过院子,在石板上刷刷地响。
李统领站在那,等着。
晏子屿回头,“今天先不进宫,等着看太皇太后下一步。”
“是。”
李统领退出去了。
屋里就他们两个。
唐初南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把玉佩在手里转了一圈,“皇帝比我们想的能用。”
“能用不代表好用。”晏子屿走回来坐下,“他背后那盘棋,我们只看到一角。”
“所以要更小心。”唐初南把玉佩放到桌上,“我们不是他的棋,是他的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该放下了。”
“那你怎么打算。”
“等太皇太后出来。”唐初南靠住椅背,“她不会一直缩在里头的,等她出来,这盘棋才算走完一半。”
晏子屿把桌上那封昨天没看完的折子重新拿起来,“那就等。”
“嗯。”
院子里,日头慢慢升起来。
沐云端了早饭进来,摆在桌上,热气往上飘。
乐安闻着味跑过来了,还穿着睡衣,头发歪的,一边跑一边用手按,“等我,等我,我要吃油饼。”
唐初南看着那个小身影,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那种东西,又咽下去了。
“坐好再吃。”
“坐好了,坐好了。”乐安抢了个油饼,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母亲,今天还不出门吗。”
“今天不出。”
“那我去找府医——”
“吃完饭再去。”
乐安把油饼又咬了一口,不满地嗯了一声,扒起饭来。
晏子屿在旁边端着碗,低着头。
唐初南瞥了他一眼。
他嘴角那里,有个弧度,压着,压得很认真。
但唐初南看见了。
她没说,低下头,吃自己的饭。
热的,够吃的,不急。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