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安静了两息。
然后是甲胄摩擦声,齐刷刷往两边退。
太皇太后收回喊话的劲,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手指微微蜷着,攥在袖子里头。
晏渊睁开眼,迈步往外走。
影扶着他,没说话,腰侧的刀没收回鞘。
唐初南跟在后头,手里攥着玉佩,掌心还在渗血,她没管,用袖口堵着。
阳光一下打进来。
晏渊站在石门口,被光激得眯了眼。
他在地底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刚才地宫里全靠夜明珠撑着,这会儿见了真正的日光,整个人晃了一下,影赶紧收紧手臂。
“主子。”
“松手。”晏渊没让他扶,自己扶着石门站住。
石门外头,羽林卫分成两列退在松柏后面,为首那个将领跪在地上,头压得极低,不知道该看谁。
太皇太后从后头走出来,没看羽林卫,也没看晏渊,径直往山道上走。
嬷嬷们跟上去,脚步碎得像小跑。
“太皇太后。”唐初南出声。
太皇太后停住,没回头。
“药材两个时辰能配齐,在哪配,您说句话。”
太皇太后侧过脸,“回宫配。”
“他进不了宫。”唐初南指了指晏渊,“先皇陵的人都看见了,他从棺材里出来的。您带他进宫门,明天朝堂就炸了。”
太皇太后不说话了。
嬷嬷们你看我我看你。
“在这配。”影开口,“先皇陵后山有药库,当年守陵太医留下来的。药材旧了些,但主子认得出哪些能用。”
太皇太后转过身,看着影。
“你对这里倒是熟。”
“属下在这守了六年。”影回她,“每一块砖都认得。”
太皇太后盯了他片刻,扭头冲嬷嬷说了声,“去找药库。”
两个嬷嬷快步跑了。
唐初南往山道另一侧看了一眼。
松柏外头,更远的地方,有旗帜。
北境军。
晏子屿真来了。
她没吭声,把视线收回来。
晏渊也在往那个方向看。
他看得久,比唐初南久,脸上没什么起伏,可站着的身体慢慢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影注意到了,没拦,也没问。
“子屿多大了。”晏渊突然问。
这话问的是唐初南。
“二十六。”
晏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唐初南算了一下。他被封进棺材的时候,晏子屿大概七八岁。
一个父亲,缺席了快二十年。
“他知道我的事吗。”晏渊又问。
“知道。”
“谁告诉他的。”
“孟清源。”
晏渊脸上终于有了变化,是冷的那种。
“孟清源还活着。”
“活着。暂时被看管了。”
晏渊没再问。
他转过身,靠着石门外头的石壁,慢慢坐下来,像是走这几步路已经把他掏空了。
影在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个水囊递过去。
晏渊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抖得水洒出来,淌进脖子里。
唐初南没看他,转身走向山道拐角。
拐过去三十步,有个人等着。
陈铮。
“王妃。”陈铮压着嗓子,“王爷让属下问您,要不要动手。”
“不动。”唐初南站定,“太皇太后的羽林卫退了,她没翻脸。晏渊答应解毒了,现在谁也别乱来。”
“可王爷说——”
“告诉他,我要他等。”唐初南看着陈铮,“不管外头出什么事,没有我的话,他不准带人冲进来。”
陈铮张了张嘴,又闭上。
“还有。”唐初南从袖子里把那块帕子掏出来,就是包着春杏半块木牌的那个,“把这个给王爷看。”
“什么意思?”
“他看了就知道。”
陈铮接过帕子,转身往树林里跑。
唐初南站在原地,抬头看天。
日头偏西。
她到底还剩几个时辰。
手腕上的伤口开始发痒,血凝了,但没完全止住。
玉佩在怀里,沉沉的,热度已经退了,只剩那道裂缝贴着胸口,像一把没磨利的刀。
她走回去。
太皇太后坐在守陵值房门前的石凳上,一个嬷嬷在给她揉手。
晏渊在石壁下面坐着,影守在他旁边。
两方隔了十几步。
唐初南走到中间,谁也没靠。
“药库找着了吗。”
“找着了。”去找药库的嬷嬷跑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东西不少,就是落灰厉害,得收拾。”
“带我去。”晏渊撑着石壁站起来。
影搀他,两人跟着嬷嬷往后山走。
唐初南也跟上去。
太皇太后没动,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初南。”
唐初南停住脚。
“哀家不会杀你。”
唐初南没回头。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太皇太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你是唐靖的女儿,唐靖替先皇封了棺,算是有功。哀家不做忘恩的事。”
“太皇太后。”唐初南转过身,“您在地宫里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再问一遍。解完毒,晏渊怎么处置。”
太皇太后揉手的动作停了。
“他是乱臣。”
“他是晏子屿的父亲。”
“所以呢。”
“所以您处置他之前得想清楚。”唐初南盯着她,“晏子屿在外头,带了北境军。你杀了他爹,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给您留面子。”
太皇太后慢慢站起来。
“你在替晏家说话。”
“我在替您算账。”唐初南声音没升也没降,“解毒之后,您活了,晏渊也活了。您把他放走,晏子屿欠您一个人情。您杀了他,晏子屿反了,这笔账,您自己算。”
太皇太后盯着她,好一阵没开口。
嬷嬷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你倒是替宁安王府打算得周全。”太皇太后说,语气不冷不热。
“我是宁安王妃。”
这话堵得太皇太后没脾气。
老太太坐回石凳上,挥了挥手,“去吧。盯着他配药,别让他做手脚。”
唐初南转身走了。
药库在后山一间石屋里,门板快烂了,推开就是满鼻子霉味。
架子上摆满了坛坛罐罐,有些封口还是蜡封的,有些已经裂了,药粉撒得到处都是。
晏渊站在架子前,一个罐一个罐拿起来闻,偶尔打开看一眼,又放回去。
影在门口守着,刀横在膝盖上。
唐初南走进去,没靠太近,在角落的木墩上坐下。
晏渊没看她,手里在翻一个布包。
“你嫁给子屿多久了。”
“不久。”
“他对你好不好。”
唐初南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种话。
“还行。”
晏渊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味干透了的草药,他凑近闻了闻,皱了下眉,搁到一边。
“我在棺材里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一直在翻药材,“可有时候能感觉到外头有人来。脚步声,说话声,隔着棺材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水底下。”
唐初南没接话。
“你爹来过好几次。”晏渊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瓷罐,拧开盖子,“每次来都说同样的话。他说,等孩子长大了,他就把我放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来了。”晏渊把瓷罐放到桌上,“再后来,那道封印开始变弱。我就知道,他死了。”
石屋里只有翻罐子的声音。
唐初南看着他的背。
这人比晏子屿矮半头,肩膀没那么宽,可站在那的样子有几分像。手指的骨节也像,握东西的时候习惯先用拇指压住。
“孟清源说你是反叛。”唐初南开口,“先下手为强。”
晏渊手停了。
“他怎么说都行。”
“那你自己怎么说。”
“我说。”晏渊转过身,看着唐初南,“我当年只想带着子屿离开京城。是先皇不让走。”
“不让走就造反?”
“不让走就得死。”晏渊声音低下来,“先皇杀人不需要理由。他觉得你有威胁,你就得死。我不反,晏家满门都得给他陪葬。”
唐初南没再追问。
这事谁说都有理,当年的真相,死人不会开口。
“药配得怎么样了。”她换了话题。
“差一味。”晏渊回到架子前,翻了半天,摇头,“这里没有。”
“差什么。”
“蜀地产的九节菖蒲。”晏渊把手上的药材放下来,“没有这个,毒解不了。”
“蜀地?”唐初南皱眉,“那得好几天。”
“不用去蜀地。”影从门口开口,“京城里有一家,以前专门替宫里供药的。墨仁堂。”
唐初南身体绷住了。
墨仁堂。
许长安的药铺。
三年前关了。
“关了。”她说。
影看她一眼,“铺子关了,人不一定走了。东家许长安死了,可他的药窖还在城南老宅底下。九节菖蒲放得住,十年都不烂。”
唐初南看着影。
这人知道得太多了。
“你怎么知道许长安的药窖在哪。”
“因为许长安是我师弟。”影说得很平淡,“都是主子的人。”
唐初南转头看晏渊。
晏渊没接这个话茬,把桌上已经拣出来的药材码好,“先把这些备着。缺的那味,你们去拿。”
“我去。”唐初南站起来。
影摇头,“我去。你留在这看着主子。”
“你去?”唐初南盯着他,“你能走得出这座山?外头有北境军,还有羽林卫。你一个蒙面刀客,出去就是活靶子。”
影笑了一声,“王妃,我在这座山里活了六年,哪条路能出去,哪条路有伏兵,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他没等唐初南答话,把刀往腰间一别,转身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没了。
石屋里只剩唐初南和晏渊两个人。
药材的苦味在空气里弥漫。
晏渊坐到木墩上,手撑着膝盖,脑袋微微低着,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你撑得住吗。”唐初南问。
“死不了。”他没抬头。
沉默了一阵。
“你知道秦远山吗。”唐初南问。
“知道。先皇身边的笔杆子。”
“他死了。”
“被灭口的?”
“你猜。”
晏渊抬起头看她,“猜不用猜。先皇死了之后,知道内情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了。唐靖、秦远山、王公公,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活着的,要么藏起来,要么换了主子。”
“那你呢。”唐初南看着他,“你活着出来了。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晏渊没马上答。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骨节突出,指甲劈裂,像是在棺材里挠了无数次盖子。
“我想看看子屿。”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变了,跟之前不一样。之前都是冷的、平的,这句带了点别的东西。
唐初南没接。
她不知道晏子屿想不想见他。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影。
是陈铮。
“王妃!”陈铮冲到石屋门口,满脸冷汗,“王爷让属下传话,成王府出事了!”
“什么事。”
“秦婉柔被人带走了。”陈铮喘着气,“今天一早,宫里来了旨意,说太皇太后要见成王妃。秦婉柔进了宫,就没出来。”
唐初南手指扣紧了膝盖。
太皇太后今天跟她来先皇陵之前,先把秦婉柔提进宫里了。
这老太太,前脚答应退让,后脚就把秦婉柔捏在手里。
“还有。”陈铮压低声音,“王爷说,他的人查到了一件事。许长安的学徒,就是在成王府当厨子那个,不是被人杀的。是自己咬舌。”
自己咬舌。
死士。
跟那天在西市服毒的货郎一样。
唐初南站起来。
“陈铮,回去告诉王爷,秦婉柔不能死。她手里有先皇的遗诏下落。”
“遗诏?”
“她爹秦远山是拟遗诏的人。遗诏不在宫里,在秦远山藏的地方。秦婉柔是唯一知道位置的人。”
这话有一半是猜的。
但唐初南赌秦远山不会把最要紧的东西留在宫里。
陈铮转身就跑。
唐初南转头看晏渊。
晏渊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比之前更差了。
“你知道先皇遗诏写了什么。”她问。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晏渊睁开一只眼看她,“我被封进棺材的时候,遗诏还没拟。”
“那你知不知道先皇想传位给谁。”
晏渊把那只眼也睁开了。
“先皇没有想传位给任何人。”他说,“他想带着整个天下一块死。”
唐初南愣住。
“他疯了。”晏渊把头往后靠,“晚年的先皇,疑心病重到连太皇太后都不信。他不想让任何人坐他的位子。他让秦远山拟的那份遗诏,不是传位诏书,是毁国密令。”
毁国密令。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他死了,边境所有关卡的守军全部撤防,粮库烧毁,盐铁封禁。让这个国家跟他一起完。”
唐初南手心出了冷汗。
“秦远山答应了?”
“他不答应就得死。”晏渊闭上眼,“所以他拟了。但他没发出去。他把诏书藏了起来,然后把先皇当年说过的所有话记成了一份密录,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名单。”
“名单不是先皇定的?”
“先皇只说了几个名字。”晏渊声音越来越低,“秦远山加了自己的东西进去。他把所有知情人的名字全刻上了玉佩。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日后有人翻案的时候,能找到活口。”
唐初南把手按在怀里。
玉佩沉沉的,裂缝卡着胸口。
原来名单不是催命符,是证人册。
秦远山用自己的命,给后人留了一张活地图。
可太皇太后不知道。
她以为名单上的人都是威胁。
所以她要一个一个除掉。
“那份毁国密令如果被翻出来……”
“天下大乱。”晏渊说,“谁拿到那份诏书,谁就能把当今皇帝拉下马。因为当今的皇位,本来就不是合法传下来的。先皇没传位,是太皇太后矫诏。”
石屋里的药味越来越浓。
唐初南坐回木墩上。
太多了。
一下子全涌过来,每一条线都扯着另一条,越扯越乱。
太皇太后矫诏扶了现在的皇帝。先皇的毁国诏书藏在秦远山手里。秦远山死了,诏书传给了秦婉柔。现在秦婉柔被太皇太后提进了宫。
如果太皇太后拿到那份诏书,她就彻底安全了。没人能再翻当年的旧账。
如果诏书被别人拿到,太皇太后和当今皇帝,一个也跑不掉。
“秦婉柔不能死。”唐初南自言自语。
“她死不了。”晏渊说。
“为什么。”
“因为太皇太后也不确定诏书在哪。”晏渊把手搁在膝盖上,“秦婉柔是她唯一的线索。她会逼,但不会杀。”
“逼到什么程度?”
“逼到秦婉柔开口为止。”
唐初南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晏渊在后头问。
“进宫。”
“你进不去。太皇太后不会让你见秦婉柔。”
唐初南停在门口,回头看他。
“我不去见秦婉柔。”她说,“我去见皇帝。”
晏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声音都快碎了,可确实是在笑。
“像你爹。”他说,“唐靖当年也是这个路子,谁也想不到的棋。”
唐初南没接这话,转身出了石屋。
山道上,太皇太后还坐在值房门前。
看见唐初南出来,她抬眼。
“药配好了?”
“差一味。影去取了。”唐初南没停脚,往山下走。
“你去哪。”
“回京城。”
“回去做什么。”
唐初南停住,转过身,隔着十几步看着太皇太后。
“去办一件事。跟您无关。”
太皇太后放下手里的茶,“哀家让你来开棺,你开了就要走?”
“棺开了,人出来了,药在配。”唐初南往山下走,“您留在这等着就行。”
“唐初南。”太皇太后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一截。
唐初南头也没回。
“您别喊了。”她说,“喊也没用。宁安王的北境军就在外头,您要是让羽林卫拦我,他就有理由打进来了。”
太皇太后站在那,手指攥着衣摆。
嬷嬷们全低着头,大气不出。
唐初南走下山道,拐过松柏,看见了晏子屿。
他站在一匹黑马旁边,手按在剑柄上,身后是黑压压的北境军。
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
“谈完了?”
“没谈完。”唐初南翻身上他的马,“先进宫。”
“进宫做什么。”
“见皇帝。”
晏子屿看着她,没问为什么。
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握缰,一手扣在她腰侧。
“走。”
马队动了。
风灌进来,唐初南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血已经干了,伤口发黑,不像正常的血痂颜色。
【宿主生命值剩余:4小时。】
四个时辰。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风里。
够了。
不够也得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