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透彻。风刮过长街卷起几片黄叶。
陈铮在前头勒马停在一个破落院子跟前。门环生了满是绿锈。
“王爷就在这。”
晏子屿翻身下马推门进去。门枢吱呀响得刺耳。
院子里没种花草全是光秃秃泥地。墙角架着个药炉子正往外冒白烟。
炉子旁边蹲着个老头头发胡子全白了手里捏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火。
唐初南走过去看清老头手里的东西。
不是柴火。是纸钱。
老头把一沓黄纸塞进炉膛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老脸通红。
“孟太医。”晏子屿出声。
老头没抬头继续扇风。“孟太医早死了。死在先皇驾崩那天。这儿只有个烧炉子的老废物。”
唐初南拉过旁边的矮凳坐下直接切入正题。“张院判昨天在宫里吊死了。”
蒲扇停了。
孟清源盯着炉火半晌没动静。过了一阵他把手里剩下的纸钱全扔进去。
“死得好。”老头嗓音像砂纸磨过“他蠢。以为改了脉案就能活命。这活命的债早晚得还。”
“他临死前说先皇没死在等玉佩回去。”唐初南盯着他脸上的褶子。
孟清源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唐初南。“你拿了那块玉佩?”
唐初南从怀里掏出玉佩搁在旁边的石桌上。
白玉带裂缝刺眼得很。
老头看清那道裂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裂了。终于裂了。当年唐靖用命刻的封印到底还是撑不住。”
唐靖是原主父亲的名字。
晏子屿走上前挡在唐初南身侧。“那口棺材里到底装了什么。太皇太后说是前朝妖僧。”
“妖僧?”孟清源笑出眼泪“她说是妖僧那就是妖僧。那毒妇心虚连死人都要安个名头。”
唐初南察觉到话里有话。“不是妖僧是谁。”
“是个活人。”孟清源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木灰“一个被她亲手灌了毒药又被唐靖封进棺材里的活人。”
唐初南心头猛跳。“先皇?”
“先皇早烂成骨头了!”老头啐了一口“死的是真皇帝活埋的是假天子。棺材里那个是当年本该继位的亲王。先皇的胞弟。”
信息量太大。
晏子屿脸色骤冷。“当年先皇留下的遗诏写的是传位给宗室。就是棺材里那个人?”
“对。”孟清源看着晏子屿“宁安王你排名单第一因为你手里兵权最重。太皇太后怕你哪天知道了真相带兵把棺材挖出来。她必须弄死你。”
唐初南把线索串起来。“先皇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到底是谁。秦远山留下的信里说当时在场有五个人。太医、内侍、墨鹰、影还有狼。下毒的是谁。”
孟清源冷眼看她。“是狼。”
“狼是谁。”
“狼就在你身边。”孟清源突然指向晏子屿“你们一直以为名单是催命符其实名单是解药。”
“什么意思。”
“那毒叫千机。无药可解。除非把下毒之人的血放干熬成药引。”孟清源指着玉佩“玉佩背面的名单根本不是什么威胁程度。那是当年先皇定下的复仇名册。名单上的人全得死先皇的亡魂才能安息。”
不对。逻辑对不上。
唐初南打断他。“你撒谎。”
孟清源动作僵住。
“太皇太后排第二。她如果是被复仇的对象那她为什么急着要我打开地宫?她该离那口棺材越远越好。”唐初南站起身逼近一步“她要开棺是因为棺材里的东西能救她的命。”
孟清源眼角抽动。
晏子屿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太皇太后也中了毒。”唐初南语速极快“先皇死那天她也在场。毒是狼下的但狼不是针对先皇是针对他们两个。先皇死了太皇太后活下来了可毒没清干净。她这些年脸色苍白随时要死就是因为毒发。”
院子里死寂。
风吹过药炉子卷起几点火星。
“棺材里不是什么妖僧也不是什么胞弟。”唐初南盯着老头的眼睛“棺材里装的就是解药。或者说懂解毒之法的人。”
孟清源后退半步撞翻了药炉子。
滚烫的药渣撒了一地。
“你……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只有这样太皇太后的行为才合理。”唐初南收回玉佩“她让我三天后去开棺不是加固封印是借我的手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晏子屿接上话“那个代号狼的人根本没失踪。他一直潜伏着。影听命于他。”
孟清源跌坐在矮凳上捂住脸。“造孽。全是造孽。”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晏子屿声音极冷“说清楚我留你一命。”
老头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当年下毒的确实是狼。可狼不是一个人。狼是一个组织。先皇暗中培养的死士营代号就叫狼。”
唐初南脑子里闪过破庙里影说的话。
复活旧主。
“他们不想复活先皇。”唐初南开口“他们想放棺材里那个人出来。”
孟清源点头。“棺材里封着狼的首领。先皇临死前发现死士营反叛让唐靖用玉佩把他活活封在了地宫下面。太皇太后中了他的毒这世上只有他能解。”
全对上了。
影抢玉佩为了放出首领。
太皇太后利用唐初南为了开棺拿解药。
所有人都在算计这块玉佩。
“宁安王。”孟清源突然看着晏子屿“你知道狼的首领叫什么名字吗。”
晏子屿没接话。
“他叫晏渊。”孟清源吐出四个字“你的亲生父亲。老宁安王。”
院子里的风彻底停了。
唐初南转头看向晏子屿。
晏子屿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按在剑柄上的手骨节突出。
七年。他查了七年先皇死因。查到最后杀先皇的人是自己亲爹。
名单第一位不是因为他兵权最重。是因为他是乱臣贼子留下的种。先皇要他死。太皇太后要他死。
“原来如此。”晏子屿突然笑了。笑声又冷又硬。
他拔出剑剑尖直指孟清源咽喉。“我父亲当年怎么反的。”
孟清源闭上眼“飞鸟尽良弓藏。先皇连秦远山这种文臣都不放过何况手握重兵的晏渊。他不反先皇就要诛晏家九族。先下手为强而已。”
“那棺材里的封印到底怎么破。”唐初南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破不了。”孟清源睁开眼看着唐初南“唐靖当年加的是死契。只有唐家人的血滴在玉佩上带着玉佩进地宫才能把人放出来。这也是太皇太后一直留着你的原因。”
唐初南摸着怀里的玉佩。难怪太皇太后说只有她能去。不是因为玉佩认主是因为需要她的血。
“影也知道这事。”唐初南断定“所以他屡次试探我却没有下死手。”
“三天后地宫门一开里面就是修罗场。”孟清源惨笑“太皇太后要解药影要救主你们全得死在里头。”
晏子屿收剑回鞘。“陈铮。”
“属下在。”
“把他带走。”晏子屿扫了眼孟清源“严加看管。没有本王手令谁也不许见。”
陈铮挥手两个暗卫上前架起孟清源往外走。
院子里空下来。地上的药渣还在冒白气。
唐初南看着晏子屿。这是两人成婚以来她第一次觉得晏子屿是个彻头彻尾的孤臣。这京城里所有人都在逼他死。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开棺。”晏子屿转身往外走“既然都想要里头的东西那就全摆到台面上。我倒要看看晏渊到底教出了一群什么鬼魅魍魉。”
唐初南跟上去。
“你需要我的血。”
“我不会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晏子屿停在破院门口侧头看她“三天后你跟太皇太后去。我会带北境军踏平先皇陵。谁敢动你我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