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进京城地界,唐初南没敢松劲。
乐安缩在她怀里,定魂珠的光已经细得像要断,嘴唇乌紫,呼吸一口接不上一口。
【倒计时:3分钟。】
不够。
从城门到王府,快马也要两刻钟。
她勒住马,低头看乐安,“含紧别松。”
乐安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不好。
唐初南手探进怀里,把玉佩掏出来,捏住乐安的手,把玉佩塞进他指缝里。
玉佩触到他皮肤,白光没亮,只是微微一热。
系统声音滚进来。
【警告。玉佩能量不足,无法完整续命。可延缓衰竭速度,代价:宿主生命值折损6小时。】
“折。”
【已扣除。】
乐安脸上血色回了一丝,呼吸稳下来,没再抖。
唐初南把玉佩塞回怀里,催马往王府跑。
身后没有追兵声了。
要么晏子屿把人拦住了,要么影根本就没打算追。
后者更让她心里发毛。
王府大门开着。
李统领站在门口,看见她跑进来,脸上闪过明显的松动,又立刻绷住,“世子——”
“活着。”唐初南翻身下马,把乐安递过去,“找府医,立刻,现在。”
“是!”
乐安被抱走,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夜风进了城,带着土腥味。
城北方向没动静。
陈铮带的那二十个人,全是老卒。晏子屿不会出事。
她这样想着,脚往书房走。
走到一半,想起什么,转了个弯,去了库房。
库房的管事是个老头,跟了宁安王府十几年,人精一样。
见她来,眼皮都没抬,“王妃要什么?”
“春杏进府那年,王府置办了什么东西,有没有账。”
老头想了一息,搬出一摞册子,翻到某页,举起来给她看。
唐初南接过去,一行一行扫。
往下翻了三页,目光顿住。
有一笔采买,来自城南一家药铺,写的是“补气养身之物”,数目不大,但批了三回,每次隔三个月。
批的人,是柳映之。
唐初南把那页折了个角,把册子还给老头,“这家药铺,现在还在吗。”
老头接过册子,瞄了眼,“关了,关了有四年了。”
“关之前,东家是谁。”
“不知道。”老头摇头,“王妃要查,得去礼房调档。”
唐初南转身出了库房。
礼房。
半夜。
调不了。
她停在廊下,抬头看天。
月亮在云后头,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熟悉。
“回来了。”
是晏子屿的声音。
她没回头,“乐安怎么样了。”
“府医在看。”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你呢。”
“我没事。”
“身上。”
唐初南低头看了眼,右肩衣料上有道细口子,箭矢蹭过去留的,没见血,只是布料割开了。
“擦边的。”
晏子屿没说话。
沉默了一阵。
“影跑了。”他开口,“我杀了三个人,剩下的散了。他本人没追上。”
“我知道。”
“你知道?”
“他不打算追。”唐初南转向他,“乐安是诱饵,目的是逼我把玉佩掏出来用。他需要看见玉佩用过之后的状态,然后再动手。”
晏子屿眼神定了定,“他要的不是玉佩本身。”
“要的是玉佩开了的状态。”唐初南看着他,“复活旧主,不是把玉佩抢走就行的,得在某个特定状态下用。信里是这么写的。”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先皇的事,你信多少。”
“信七成。”
“哪三成不信。”
“不信张院判那句话。”唐初南回头看向院子,“先皇在等玉佩,这句话太整齐。死之前说出来,不像是临终吐露,像是说给特定的人听的。”
晏子屿没接话。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晃。
“秦婉柔为什么帮你。”他换了个方向问。
唐初南没答这个。
她问,“你认识秦远山?”
“见过。”
“仅仅见过?”
“当年先皇驾崩,他替先皇拟了遗诏。”晏子屿的语气很平,“我就是在那次见的他。”
唐初南看他,“遗诏里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骗我。”
晏子屿转过来看她,脸上没什么变化,“你凭什么这么说。”
“秦远山替先皇拟遗诏,你在场,还说不知道写了什么,”唐初南直接道,“信不过去。”
晏子屿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遗诏写了立储的人选。”
“是谁。”
“不是先皇的儿子。”
这话说得很轻,但一落地,院子里的风都像静了。
唐初南没急着追问。
她在等他自己说。
晏子屿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那口老井上,“先皇子嗣不旺,几个皇子里头,没一个能用的。他当时属意宗室里另一支。可遗诏还没来得及颁,他就死了。”
“所以名单出来了。”唐初南顺着往下接,“要压住名单上的人,才能保这道遗诏不被翻出来。”
“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排第一,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
晏子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唐初南,“名单里,排第四的是谁。”
唐初南沉默了一秒。
“秦远山。”
晏子屿呼吸顿了顿,“他死了。”
“所以顺延了。”
“顺延到谁。”
“秦婉柔。”
书房方向传来脚步声,是陈铮,手里拿着张纸,走得急,到了廊下停住,“王爷,这是城北那个药铺的旧账,李统领让人查到的,说是王妃可能要用。”
唐初南接过来。
纸上写着东家的名字。
墨仁堂,东家,许长安。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递给晏子屿,“这个人,你认识吗。”
晏子屿看了眼,“不认识。”
“但你手下的人,可能认识。”
晏子屿把纸拿走,朝陈铮扬了扬,“查这个人,三个时辰内给我结果。”
陈铮接过去,转身就走。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唐初南往书房走,晏子屿跟上来。
她没开灯,在椅子上坐下,把玉佩从怀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玉佩一落桌,晏子屿的视线就落过来,没动,只是看着。
“要看吗。”唐初南问他。
“名单?”
“名单。”
他走到桌边,俯身,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的字在月光里浮出来。
他看了一阵,直起身。
“第五个。”他说,“是我没想到的人。”
唐初南抬头,“谁。”
“太医院的人。”晏子屿把玉佩推回给她,“不是张院判,是他师父。”
“他师父还活着?”
“活着。”晏子屿在对面坐下,脸色比之前沉,“就住在城南,已经告老还乡了。”
唐初南把玉佩收回怀里,“那先皇死的时候,他在场吗。”
“他是当值的太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头,乐安院子那边亮着灯,府医还没出来。
唐初南把手搁在桌上,看着晏子屿,“你这七年,到底查了多少。”
晏子屿没答这个,反问,“你觉得秦婉柔今天来,是因为什么。”
“父亲的死。”唐初南回,“她想替父报仇。”
“仅此而已?”
唐初南想了想,“可能还有成王。”
“成王被关了,她是成王妃,这条船要沉,她要跳。”晏子屿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她选了你这条船。”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用她。”
“还没想好。”
这是真话。
秦婉柔手里的信是真的,她今天冲进破庙也是真的,但她掌握的信息多少、有没有藏着,唐初南还不确定。
“她说,她父亲亲眼看见下毒的人是谁。”唐初南盯着晏子屿,“你信吗。”
“信。”
唐初南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秦远山当时死得太快。”晏子屿声音压低,“没得罪什么人,没站错什么队,先皇死后三个月,他就没了。”
“所以是因为他知道真相,被灭口了。”
“可他死前把真相告诉了他女儿,”晏子屿看着她,“这个人,要么太蠢,要么是故意的。”
唐初南心里猛地拧了一下。
故意的。
把真相留给秦婉柔,不是保女儿,是把女儿推出去当鱼饵。
或者,是把真相藏在最不像会被追查的地方。
一个被软禁在成王府里的女人。
“他很聪明。”唐初南轻声说。
“他是。”晏子屿停了一下,“所以,秦婉柔手里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那封信。”
“是她这个人本身。”
两人对视。
乐安院子的灯灭了一盏,府医出来了,脚步声往正院走。
唐初南起身,“先去看乐安。”
晏子屿也站起来,跟上去,走到廊下,突然开口,“南南。”
“嗯。”
“玉佩今天用了几次。”
唐初南脚步没停,“两次。”
“代价是什么。”
“还行。”
她没说折了多少时辰。
晏子屿没再追。
两人并肩走向乐安院子,廊下灯笼一路亮着,把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
府医站在院门口,见他们过来,低头行礼,“世子暂时无碍,只是定魂珠的力度有些不足,建议明日再请城中擅解毒的郎中复诊。”
“知道了,退下。”
唐初南推开院门,走进去。
晏乐安躺在床上,睁着眼,听见脚步声,脑袋转过来。
“母亲。”
“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乐安顿了下,“父亲也来了?”
唐初南回头,晏子屿站在门口,没进来。
“来了。”她答乐安。
乐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唐初南,小声说,“那个蒙面的人,他今天本来要杀我的。”
唐初南在床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他绑好我之后,有人进来跟他说话,说什么……说什么留着没用,直接废了当筹码。”乐安眼神清,“他说要等,等母亲来了再说。”
唐初南手按在他手背上,“那人长什么样,你看清了吗。”
“没有,全蒙着的。”乐安摇头,“但他嗓子有问题,说话带沙,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真的哑。”
唐初南心里记下来。
“还有什么。”
“他腰上挂了块东西。”乐安想了想,“是个哨子,用骨头做的,很旧。”
晏子屿从门口走进来,在乐安床边蹲下,看着他,“骨哨,什么形状。”
“细长的,这么大。”乐安比划了个长度。
晏子屿眼神沉了一下,站起来,没说话。
唐初南看他,“你认识这东西。”
“见过。”他转身往外走,“是北境军里的东西。”
脚步声出了院门,停住。
然后,是陈铮跑过来的声音,“王爷,许长安查到了,这人现在在——”
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
唐初南低头,乐安已经阖上眼,睡着了。
她把被子盖好,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夜风大了些。
晏子屿和陈铮站在廊下,说话声压得很低,神色都不太好看。
她走过去,正好听见陈铮说最后一句,“……此人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荻溪。”
唐初南脚步顿住。
荻溪。
三年前。
死人的药铺东家。
“他死的时候,留了什么人?”
陈铮回头看她,“有个学徒,后来进了成王府,据说是做厨子的。”
厨子。
成王府的厨子。
秦婉柔身边的人。
唐初南把那些线头在脑子里捋了一遍,一言没发,转身往书房走。
身后,晏子屿跟上来,“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了为什么秦婉柔今天知道要去城北破庙。”
“为什么。”
“因为那个学徒,现在还在给她传消息。”唐初南推开书房门,灯没点,借着窗外月光,在椅子上坐定,“只不过,那条线的另一头,是谁,她自己未必清楚。”
晏子屿没坐,站在桌边,低头看她,“所以她今天来,是被人推出来的。”
“有可能。”唐初南看着他,“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想来,但用了人家给的消息。”
两种可能,结果不一样。
前者,她是棋子。
后者,她是打算借力用力。
“明天,去见她。”唐初南把手搭在桌沿,“问她那个厨子从哪来的。”
“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唐初南顿了下,“你去她不一定开口。”
晏子屿没反对,只说,“带够人。”
“知道。”
书房里没有别的声音。
窗外院子里,值夜的护卫走动,靴底踩过青石,声音隔得很远。
唐初南把玉佩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没离开。
系统没动静。
【主线任务进度:70%。】
【宿主生命值剩余:18小时。】
十八个小时。
比她以为的少。
折寿的代价,她没跟晏子屿说。
不是因为信不过他,是因为现在说没用,说了只会拖累他判断。
玉佩在桌上,纹路在月光里浅浅发亮,像还有话没说完。
唐初南把它翻过来,背面名单里,有几个字她一直没跟晏子屿提。
排在末尾,比其他名字都小,是后来加上去的。
“秦婉柔”三个字旁边,刻着两个更小的字。
“知情”。
不是威胁,是先皇留下来的标注。
这个女人,知道的事,比她说出口的多得多。
唐初南把玉佩收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