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唐初南数着日子,没出秋和院半步。
柳映之那边没动静,成王那边没动静,太皇太后那边,嬷嬷来过一次,说太皇太后身体不适,近日不见外客。
就这一句话,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沐云站在门口,一脸欲言又止。
“说吧。”唐初南没抬眼,手里转着那块玉佩。
“今天有人在王府外头徘徊,护卫去问,说是找差事的,可瞧着不像。”
“盯着。”
“还有,世子今天早上练武,把手腕扭了,没告诉王爷,让奴婢别跟您说。”
唐初南这才抬起头。
“多严重?”
“不重,就是肿了点。”
她站起来,往外走。
晏乐安的院子里,小家伙正背着人往袖子里掖帕子,动作贼快。
见唐初南进来,他立刻把手背到后头,仰着脸,“母亲来干什么?”
“看看你。”
“我好好的,没事。”
唐初南走过去,直接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
肿了一圈,皮下有点青。
晏乐安往回缩,“不疼。”
“谁说疼了。”唐初南把他手腕翻正,手指压了两下,“这里。”
晏乐安咬着牙,没出声。
“疼就说疼。”唐初南松开手,“忍着有什么用。”
晏乐安别过头,“就是扭了一下,用不着大惊小怪。”
“行。”唐初南起身,“那我让人端药来,你自己敷。”
“……用不着。”
“那我帮你敷。”
晏乐安没说话,只把手腕往前送了一点。
就这一个小动作,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
唐初南接过丫鬟送来的药膏,蹲下身,仔细给他敷上。
院子里安静。
晏乐安低头盯着她的手,声音很小。
“母亲,你这几天出不了门,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哪有。”
“骗人。”他没多大力气地反驳,“父亲让人把前院守得死紧,沐云姑姑天天愁眉苦脸,你说没事,谁信啊。”
唐初南手上没停,“事情多是多,还不到出事的地步。”
“太皇太后要对你怎么样?”
“还没定。”
“那柳姨娘呢?”晏乐安皱起眉,“她那天回来,我在墙头看见了,她走的时候,手里东西多。”
唐初南抬头看他,“你在墙头看?”
晏乐安脸一红,“就是爬上去透气。”
“嗯。”唐初南把药膏收起来,“你看见她拿的是什么了?”
“一个盒子,木的,不大,用布裹着。”晏乐安顿了顿,“我见过那盒子,她以前在院子里搬东西,带过那个。”
唐初南心里一动,没说话,只替他把袖子放下来。
“好了。”
“母亲。”
“嗯?”
晏乐安低头,半天没吱声,最后才憋出一句。
“你别出事。”
唐初南站起来,摸了摸他脑袋,“知道了。”
出了晏乐安的院子,她脚步停了一下。
柳映之拿走的那个盒子,晏乐安见过。
那就不只是首饰。
她转头对沐云道,“去查,柳映之现在住在哪。”
“知道,在成王府附近租了个小院。”
“租的?”
“是,说是成王帮着安排的。”
唐初南低头走了两步,“她今天有没有出门?”
“出去过一次,往东街走,进了个当铺,待了一刻钟出来,手里多了点银子。”
“当铺。”唐初南站住,“东街哪家?”
“聚和堂。”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书房走。
晏子屿正在里头,见她进来,明显愣了一下,“南南?”
“聚和堂,东街那家,你认不认识掌柜?”
晏子屿皱眉,“认识,怎么了?”
“让他把今天下午收的当品给你看看。”
“你是说……”
“柳映之今天去当了东西。”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她能当的,要么是首饰,要么是别的什么。”
晏子屿看她一眼,没多问,转头对外头道,“去,把周掌柜叫来。”
“是。”
等人的功夫,两人都没说话。
唐初南盯着窗外,晏子屿盯着她。
“南南,这三天你都没出门。”
“嗯。”
“是不是太皇太后那边……”
“等着就是了,急什么。”
晏子屿闭上嘴,又开口,“成王那边,我让人盯着,他这三天见了两个御史,还有礼部的一个侍郎。”
唐初南没转头,“见这些人做什么?”
“说不准。”晏子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御史那边,我有点担心。”
“担心他们参你?”
“担心他们参你。”
唐初南这才转过来,看他。
“参我什么?”
晏子屿低声,“你七年不知所踪,来历不明,要是有人在皇上跟前进一句'王妃身份存疑',麻烦就来了。”
唐初南看了他片刻,“你早就知道他在往这方向谋划。”
“猜的。”晏子屿没避开她的眼神,“但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办法,可得你配合。”
“说。”
晏子屿张嘴,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掌柜进来,弓着腰,“王爷,您找小的?”
“今天下午,有没有人来你店里当东西,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梳了个简单的髻,穿蓝衣。”
周掌柜眼睛转了一转,“有。当了块玉,说是压箱底的老物件,成色不错,小的收了。”
“玉?”晏子屿皱眉,“什么样的玉?”
“白的,圆的,上头刻着花纹,像……”周掌柜顿了顿,“像是朵云。”
唐初南手指扣住椅子扶手。
“在哪?”
“还在店里,还没入账。”
“给我拿来。”
周掌柜脚步飞快出去,没一会儿抱着个匣子回来。
唐初南打开,一块白玉躺在绒布上。
花纹不是云,是阵纹,跟她怀里那块一脉相承,却少了最外圈的封印纹路。
她把玉拿起来,翻过来,背面刻着“映”字。
她放下玉,看向晏子屿。
两人同时没说话。
周掌柜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晏子屿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柳映之的东西。”
“不,”唐初南把玉放回匣子,“这是成王给她的。”
晏子屿皱眉,“怎么看出来的?”
“她一个在成王府借住的人,手里没多少钱,会把成王给的东西拿去当?”唐初南把匣子推过去,“她缺钱,或者,她想脱手这块玉。”
晏子屿盯着玉,“她为什么要脱手?”
“你要是快被成王踢开了,你会不会把他给你的东西换成钱?”唐初南站起来,“把玉留下,给周掌柜补银子,就说原价买回来了。”
周掌柜连忙点头,“小的明白,小的什么都没见着。”
“行了,去吧。”晏子屿打发他出去,才转头看唐初南,“南南,柳映之这是要跟成王划清界限?”
“不一定。”唐初南走向门口,“也可能是成王要跟她划清界限。”
“那这块玉……”
“拿着。”她没回头,“成王如果真的要卸磨杀驴,这块玉就是柳映之手里唯一的筹码。”
说完,她出了书房。
晏子屿盯着手里的匣子,没说话。
院子外头,护卫快步跑进来。
“王爷,太皇太后那边来人了,点名要见王妃。”
晏子屿脸色沉下去,抬步往外走。
秋和院里,太皇太后的嬷嬷已经等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见唐初南出来,福了福身。
“王妃,太皇太后有请,说是有要紧话,劳您跑一趟。”
唐初南扫她一眼,“什么要紧话,嬷嬷可知道?”
嬷嬷笑着没答,只伸手引路,“王妃请。”
晏子屿走过来,低声对唐初南道,“我跟你去。”
唐初南没理他,迈步往外走。
晏子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府。
马车里,沐云把一个小手炉悄悄塞进唐初南手里。
唐初南握住,手炉温热。
她没说话,只盯着窗外。
慈宁宫的灯,从老远就能看见。
嬷嬷掀开帘子,“王妃,到了。”
殿内,太皇太后坐在主位,手边放着那封柳映之写给成王的信,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唐初南行礼,“初南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没急着说话,先打量了她一眼,“气色不错。”
“多谢太皇太后挂心。”
“坐。”
唐初南坐下,没主动开口。
太皇太后盯着信,拿起来,又放下,“初南,你把这信送给哀家,是想让哀家对付子恒?”
“初南不敢。”
“不敢?”太皇太后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那是想让哀家收拾柳映之?”
“初南只是觉得,太皇太后该知道的事,不该被瞒着。”
太皇太后把信往桌上一拍,“说人话。”
唐初南抬头,跟她直视。
“太皇太后把柳映之放进宁安王府,是想让她照看府里,可她这五年,拿太皇太后的名头当挡箭牌,背地里跟成王府来往密切。太皇太后觉得,她照看的是哪个府?”
殿内安静了一息。
太皇太后手边的茶盏被推开了一点距离。
“你是说,她是成王的眼线?”
“初南不清楚,太皇太后比初南更了解她。”
太皇太后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旁边嬷嬷轻咳一声,对唐初南道,“王妃,说句大实话,您这信送得,太皇太后难免疑心,是不是您故意为之。”
“嬷嬷说得对。”唐初南不躲,“我确实故意的。”
嬷嬷愣住。
“故意的,是因为我没旁的法子。”唐初南语气平淡,“我刚回来,在太皇太后跟前没什么分量,说什么都像是借口。可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找着了。”
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倒是实在。”
“瞒着太皇太后,没什么好处。”
太皇太后重新端起茶盏,“那你说,哀家该怎么办?”
“这是太皇太后的事,初南不敢多嘴。”
“让你说,你就说。”
唐初南顿了顿,“太皇太后若是查,就彻查,查清楚柳映之这五年到底跟成王府有多深的瓜葛。若是不查,就当初南今天没来过。”
太皇太后把茶盏放下,看向嬷嬷,“去叫成王进来。”
“是。”
唐初南站起来,“那初南先告退?”
“坐着。”太皇太后声音不大,但唐初南没动了。
晏子恒来得不快,进门时脸上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