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贵田在牢里蹲了三天,整个人就脱了相。
牢房是石头砌的,连一扇窗户都没开,地上铺了一层发黑的稻草,霉味混着尿骚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不时便有老鼠爬过,那慢悠悠闲逛的样子,仿佛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薛贵田缩在墙角,身上那件泼了墨汁的绸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也乱成一团,胡子拉碴,眼窝深深的陷下去,像两口即将干涸的井。
第一天他还能端着架子,冲着牢门外嚣张又不甘的喊,“叫周县令来见我!他凭什么抓我?我要问问他,我薛贵田犯了哪条王法!”
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长长的甬道里撞来撞去。
狱卒靠在墙上剔牙,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二天他的嗓子就哑了,喊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像破了的风箱,“周……周大人……我要见周大人……”
狱卒换了班,新来的那个年轻些,端着碗茶水从他牢门前走过,他扑过去抓住木栏,指甲劈了也顾不上,一个劲的哀求着,“小哥儿,劳烦你,替我递句话,我要见王县丞,王县丞你认得吧?他是我妹夫,你告诉他我在这里……”
年轻狱卒低头看了他一眼,把茶碗往他够不着的地方挪了挪,没说话,施施然走了。
第三天,他连喊的力气都没了。
早饭是一碗清水,两个乌漆麻黑的馒头,搁在牢门底下的洞口。
他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肚子饿的咕咕叫,喉咙干得直冒火,可他却不敢碰。
他想起刘世荣,前些日子中毒死在了牢里,那便是他的手笔,他还为此沾沾自喜过,就算周县令特别交代照顾刘世荣又如何?他照样能钻空子要了刘世荣的命。
现在,轮到他了,他如何能不疑心别人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害自己?
况且,他知道得太多了,他替许平洲跑过腿,替王县丞转过银子,他知道那些人干过的每一桩脏事。
所以,他身上有太多被灭口的理由了!
他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怕的浑身发抖。
稻草扎着他的胳膊,又痒又疼,可他连挠一下的力气都懒得使了。
中午的饭菜又送来了,比早上的还丰盛些,居然有一小碟咸肉,油汪汪的,搁在破碗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饿得眼前发黑,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三四次,最后还是把碗推到了墙角,一口没动。
到了晚上,他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地上,从洞口往外看,甬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盏油灯跳着昏黄的火苗。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嗓子眼里只挤出一声干哑的气音,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浑浑噩噩中,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中庭看见的场景,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站在廊下,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拿帕子按着眼角,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当时脑子乱成一锅粥,只顾着骂,现在静下来一想,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们谋划了多久?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还有程怀安,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可一出手就把他的家底连锅端了。
薛贵田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地面,眼泪毫无预兆的涌了出来。
他恨,恨范蓉蓉,恨薛夫人,恨程怀安,可他更恨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觉得范蓉蓉好拿捏?
怎么就信了许平洲的鬼话,以为能借着那桩亲事把程怀安算计进去?
如今许平洲闭门不见,王县丞也自身难保,他成了案板上的鱼,连个递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牢房外的甬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贵田猛的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以为是周县令或者程怀安终于来了。
然而脚步声经过他的牢门,未曾停顿,便径直往更深处去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重新趴回稻草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的丧家之犬,他知道,这次他栽了,彻底栽在程怀安手里了。
而此时此刻,程怀安正坐在营缮所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摞文书。
郑明安站在一旁,把薛家送来的东西一件件点给他听,“城中两间铺面,城南一处三进宅子,外加城外五十亩良田,契书都在这里了。
账册上的现银数目对得上,你能得五百两,薛夫人说,这是明面上的,暗里还有几笔走的是薛贵田见不得光的私账,处理起来有些麻烦,要多等些时候,你看……”
“不必了。”程怀安摆摆手,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语气淡淡的,“说好要一半,多一分不拿,少一分不行。
另一半她留着,够薛家其他人过活就行。”
邱武在边上不放心的提醒了句,“三哥,若不斩草除根,万一将来……”
程怀安笑了笑,“薛家其他人是什么秉性,你不都打听过了?
只要薛贵田一死,薛夫人肯定要回祖籍寻她儿子去,那薛家便散了,几个庶子分不到什么东西,更不敢在长山县待着,如何寻我报仇?”
邱武想起薛家那几个庶子打小练就的谨小慎微、明哲保身的模样,不再说话。
郑明安这时又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三哥,这是薛贵田跟那几家来往的明细,薛夫人亲手抄的,比周县令手里的那份还全。
她让我问你,这个要不要一并递上去?”
程怀安接过来翻了翻,指尖在“周县令”三个字上停了停,他沉默了片刻,把册子合上,塞进袖子里,“我先收着,周县令手里的那份已经够定薛贵田的罪了,这个留作后手。
万一……以后有什么变数,再拿出来。”
他顿了顿,又对郑明安道,“你找机会跟薛夫人说,她的诚意我感受到了,薛贵田的命,我要。
但薛家其他人,只要以后不再跟我作对,本本分分做人,我不会赶尽杀绝。”
郑明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程怀安这句话的分量薛贵田当初陷害他,差点要了他的命,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换做旁人,不连根拔起就算仁慈了。
可程怀安只要薛贵田一条命,家财拿一半,剩下的给薛家人留了活路,已经堪称是仁义厚道。
“薛贵田在牢里闹着要见你。”郑明安想了想,还是说了,“周县令那边也派人来问,说薛贵田一口饭都不肯吃,怕他死在牢里,不好交代。”
程怀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摇了摇头,“告诉周县令,不必理会,他饿了自己会吃,不吃就饿着。
至于见面,我没空。”
薛贵田已经是一枚死棋,不值得他再费半点心神,现在要紧的,是李长史那边。
与此同时,周县令的书房里,李长史正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碗,面上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沉。
“周大人,王县丞的案子,府城那边已经立了卷,我来的时候,王爷交代了,要查,就要查个彻底。
薛贵田的账册里记着那么多笔银子,流向哪里,经了谁的手,你比我清楚。”
李长史拿茶盖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这会儿他心里无比踏实,程怀安已经把精铁锻造的完整图稿交给了他,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果决,那他这边自然也不能掉链子。
“对了,冯大人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长山县的事,该收尾的收尾,该深挖的深挖。
别让有些人觉得,风头过了就没事了。”
周县令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当然知道李长史嘴里的冯大人指的是谁……那是他顶头上司,宁安府的知府冯永江!
而冯永江的弟弟冯永山是楚王身边最得用的幕僚,这一层接一层的关系,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根本兜不住。
李长史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这次他要是还想着和稀泥,俩头都不得罪,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下官明白。”周县令站起来,躬了躬身,“刘家,薛家,王家都好处置,只是许二爷那边……他如今称病闭门,下官也不好硬闯……”
李长史放下茶碗,不咸不淡的笑了笑,“巧了,刘通判如今也称病在家、闭门谢客,许家在府城的几桩生意也都跟着查出些问题,冯大人雷厉风行,铺子该封的封,掌柜该抓的抓,形势一片大好。
所以,你只管查,上头的事,有我们王爷兜着。”
周县令心里一紧,随即又一松,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又猛地推到了岸上。
他擦了擦汗,点头道,“下官这就去办。”
李长史满意的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县令桌上那个油布包袱,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周大人,功劳都有人送到你眼皮子底下了,你可切莫错过了啊……”
周县令没接话,只是苦笑着拱了拱手,恭恭敬敬的把李长史送出门去。
等他回屋,看着桌上那叠按了手印的供状,还有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身心疲惫的叹了口气。
他把账册收进抽屉,锁好,冲外头喊了一声,“来人,备轿,去许家。”
长山县的天,确实该换个颜色了,只是这颜色是晴是雨,周县令自己心里也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