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安没有直接去薛家,一个外男贸然登门去见内宅姨娘,不出一刻钟,消息就能传到薛贵田耳朵里。
到时候别说见面了,范蓉蓉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所以郑明安只让人递了一句话进去。
他找的是街上一个卖糖人的小贩,那人的婆娘在薛家厨房帮工,每日进出采买,来来去去最不起眼。
半块碎银子递过去,话就带到了,明日巳时,城东观音庙后巷。
范蓉蓉收到这话时正在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裳,手里的尺子停了一瞬,面上纹丝不动,只对春杏道,“明日陪我去庙里上炷香,替老爷求个平安。”
春杏恭敬应了,什么也没多问。
次日,范蓉蓉得了薛夫人允许后,只带了春杏一个,坐一顶青布小轿出了薛家角门。
轿子在观音庙正门停下,她进去规规矩矩上了香,添了香油钱,又从侧门出来,绕进后巷。
巷子里僻静,只有墙头探出来的几枝嫩绿的柳条,随风舞动着。
郑明安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身不起眼的短打,像寻常来上香的,靠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捏着一根从庙门口买的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
范蓉蓉走过去,在他三步外站定。
春杏揪着心,远远留在巷口望风。
郑明安见她来了,也没闲心绕弯子,直接把程怀安的话一字不落的递了过去。
他说得干脆利落,语气里不带半点温度,说到“账册地契铺面要一半”时,目光直直盯着范蓉蓉的脸,看她什么反应。
范蓉蓉站在他对面,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攥,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她原以为程怀安会讨价还价,会拖延,会借此拿捏她,甚至是羞辱……可却没想到他回得这样快,这样狠,这样明明白白。
要一半家财,还要能钉死薛贵田的罪证,这是要把薛家的根基毁了,半点余地不留。
可她只沉默了片刻,便抬起头来,对上郑明安的目光,声音平稳的连她自己都意外,“好,两日之内,东西必会送到周县令手上。”
郑明安打量了她一眼,想从她脸上找到犹豫、恐惧,或者任何一点被逼到绝路的狼狈,可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连脂粉都没怎么施,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赌徒押上最后一把时的孤注一掷。
他不由得想起程怀安的话,“这本事,这魄力,这心性,过去还是小瞧她了”。
如今面对面站着,他才真切的觉出这话的分量。
他转过身要走,走了几步又顿住,背对着她,把程怀安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程大人让我替他娘问一句……范姨娘往后,打算怎么过。”
范蓉蓉面色微变,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半晌,她才极轻的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平静。
“替我谢姑母挂念,就说,天大地大,总有活路。”
郑明安没再多问,点了点头,往巷口走去。
经过春杏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句,“照顾好你们姨娘。”
春杏垂着头,怯生生的应了。
范蓉蓉在巷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垂在肩头的柳枝嫩生生的,透着勃勃生机,她伸手扯下一片叶子,在指尖捻了捻,汁水瞬间染绿了指腹。
她看着那点绿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范家村,她每日背着篓子进后山割草,那绿色日复一日仿佛浸透了血肉,永远都洗不干净。
她自嘲笑了笑,丢掉揉烂的柳叶,转身往巷口走去。
春杏迎上来扶她,她摆了摆手,观音庙的钟声正敲响,嗡嗡的荡开去,惊起檐角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轿子原路返回,经过城东大街时,范蓉蓉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市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里坐着什么人,要去做一件什么样的事。
她放下帘子,闭上了眼,手按在胸口,那里揣着薛夫人前夜给她的钥匙,冰凉的,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当天夜里,薛夫人正房的灯又亮到了三更。
丫鬟们都退到了外间,只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窸窣声,夹着低低的说话声,偶尔夹杂一两声算盘珠子的脆响。
范蓉蓉坐在薛夫人对面,面前摊着一摞账册,她一笔一笔的核对,薛夫人一笔一笔地指认。
两个女人隔着一盏油灯,头挨着头,影子在墙上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密不可分的同盟。
算到后来,薛夫人忽然停了手,望着范蓉蓉的肚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范蓉蓉手里的笔顿住,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她抬手摸上小腹,低声道,“还请夫人给他一口饭吃。”
薛夫人怔了怔,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赶紧拿帕子按住。
她要是早有这份心性和打算,也不至于护不住长子。
她没有再问,重新拨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里,两个女人再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天亮前,范蓉蓉从正房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贴着胸口,外头罩了件寻常的月白披风,看不出半点异样。
春杏在廊下等了一夜,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范蓉蓉冲她微微点了点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着将明未明的天光,走回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傍晚,周县令刚退堂,茶碗还没端稳,就有衙役来报,说后门塞了个包袱。
周县令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账册、地契、铺面,还有一叠按了手印的供状,薛贵田这些年怎么勾结刘家、怎么走许平洲的门路、怎么往王县丞手里送银子,一笔一笔,都记的清清楚楚。
信上只一句,“薛氏不端,愿大人明察。”
周县令在屋里踱了七八个来回,最后把心一横,点了衙役,趁夜去了薛家。
薛贵田被人从书房里拖出来时,墨汁泼了一身,铁青的脸扭曲着,一路挣扎一路喊。
经过中庭,他看见范蓉蓉站在廊下,披着月白披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薛夫人站在她身前半步,别着脸,帕子按在眼角,肩膀微微发颤。
“是你?你干的?”薛贵田冲她嘶喊,脸上的表情有愤怒,有难以置信,更多还是背刺的羞恼!
范蓉蓉没答话,只微微侧过头,对春杏说了句,“夜里风凉,给夫人添件衣裳。”
声音不高不低,恰恰飘进薛贵田耳朵里。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恨得目眦欲裂,嘴里骂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被郑明安在肚子上用力捣了一拳,弯下腰去,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只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被拖出二门时,他才想起来喊,“去求许二爷!快去求许二爷!”
可管家跑断了腿,许家的门都没进去。
许平洲只让人从门缝里递出一句冷冰冰的话,“薛家的事,管不了。”
连门房的脸都没露全,就咣当一声关了门。
管家在门外瘫坐了半天,又跑去王县丞府上,远远就看见火把照红了半边天,府城来的人铁甲森森,正把王县丞从台阶上拖下来。
王县丞的乌纱帽早不知掉哪儿去了,披头散发,嘴里一个劲儿的哭嚎“冤枉”,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囚车的轧轧声里。
薛贵田在牢里蹲了一宿才想明白,出卖他的,是他最不设防的那两个人。
一个是他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一个是他费尽心机纳进门的枕边人。
他想起纳范蓉蓉进门那晚,她低着头,绞着衣角,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他当时还得意,觉得这女人好拿捏,往后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如今他才明白,那双手掌心里,攥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可如今,却没人能救他,许平洲已经称病闭门谢客,王县丞被押送去府城,牵连出的人一个接一个被请去“问话”。
长山县的天,猝不及防的换了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