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令的轿子还没到许府门口，许平洲就已经知道了。
他在城防营经营了六年，手底下管着二百来号兵丁，长山县的城门开合、夜禁巡查、商旅往来，没有一样不经他的手。
县衙门里有个书办，专管抄录往来公文，三年前许平洲替他儿子在城防营谋了个缺，从那以后，周县令桌面上的那些东西，隔天就会誊抄一份出现在许平洲的案头。
所以李长史前脚进了县衙，许平洲后脚就得了信。
他正在院子里看新招来的人手操练，亲随许忠小跑着过来，附耳说了句，“二爷，两刻钟前，李长史去了县衙，一个人进了周县令书房，门关着，没人知道说了什么。”
许平洲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继续看操练。
但许忠跟了他十来年，知道他主子那双眼底下的光倏地沉了下去。
片刻后，许平洲还是坐不住了，阴着脸把幕僚都叫到了书房。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姓钱，人称钱先生，早年读过几年书，后来屡试不第，便投了许家做幕僚。
另外还有两个，一个管着许家在长山县的几处暗账，叫张铭恩，一个是城防营的副尉，姓孙，是许平洲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李长史是楚王府的人，他来长山县，只有两件事。”许平洲坐在上首，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碗边沿，“一是收尾王县丞的案子，二是……”
他没往下说，但书房里几个人都明白。
二是来收拾和案子有关的人。
钱先生先开了口，“二爷，依属下看，事情未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长史来是来了，可楚王府要的是银子流向、是案子办得漂亮，未必真要赶尽杀绝。
毕竟，以您在许家的分量，他们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担得起许家的反扑。
不如……主动递份东西上去，表个态，把该认的认了，该撇的撇干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张铭恩立马接了话，“钱先生说得轻巧！认了？认什么？是认了薛贵田干的那些蠢事？还是认了跟刘家、王家这些年的金钱来往？
抑或是二爷私底下招募的人手？
这些东西，但凡认下一条，被李长史抓住把柄，抽丝剥茧，定会牵扯出更多秘密，左右都是死路，还不如……”
他没说完，拿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又往城防营的方向努了努嘴。
孙副尉也点头，“二爷，咱们手里又不缺人，城门钥匙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事态真到了那一步，您带着家眷从北门走，从陆路奔府城，再转水路，快马加鞭，三天就能出楚王的地界。
到了外面，凭二爷的本事，哪儿不能立足？”
钱先生皱眉，“走？走了就坐实了畏罪潜逃，朝廷通缉令一下，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二爷的容身之处？”
孙副尉冷笑了声，“不走难道等周县令那墙头草带着人来抓吗？
真进了大牢，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刘世荣怎么死的，薛贵田眼瞧着也快饿疯了，钱先生没听说？”
钱先生脸色一变，抿嘴不说话了。
书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许平洲眯着眼，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忠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声音紧绷，“二爷，周县令从衙门出来了，带了二十多个衙役，还有城防营调来的一队兵，正往咱们府上来！”
许平洲猛的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调的是哪一队？”孙副尉霍然起身。
“李纲带的那队……”
孙副尉骂了一声，“李纲是魏青的人！他来抓人，必然会公报私仇，二爷，不能再等了！”
钱先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许平洲已经一摆手止住了他。
他脸上的犹豫像被一刀切去，露出底下铁青色的决断来，“钱先生，你留下应付周县令，就说我病得起不了身，能拖多久拖多久。”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拍在桌上，“张铭恩，账册烧了，一份不留，孙副尉，你拿着我的令牌去北门，把门打开，在门外备好车马。
许忠，去后院叫夫人和少爷，只带轻便的金银细软，别的全丢下，一刻钟，都给我办完。”
钱先生急得站了起来，“二爷！您这一走……”
“我不走，就是第二个薛贵田。”许平洲已经走到内室门口，回头看了钱先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温情和不容置疑的冷厉，“你替我拖住周县令，等我们出了城，你便说我从未告诉过你任何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周县令不会杀你，他还用得着你递话。”
他说完便进了内室，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腰间别了一把短刀。
许夫人牵着四岁的儿子跟在后面，孩子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许夫人抿着唇，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周县令的轿子落在许府门前时，天已经擦黑了。
衙役上前叩门，敲了半晌，门开了，钱先生拢着袖子站在门后，一脸的为难与惶恐，“周大人，我家二爷病得厉害，实在起不了身，您看……”
周县令直接推开他，大步往里走，他穿过前厅，绕过影壁，径直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灯亮着，茶还温着，案上的文书翻到一半，像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开的样子。
周县令皱着眉站了一会儿，忽然大步走向内室，一把掀开床帐，被褥凌乱，但冰凉透顶，没有半点人躺过的余温。
他的脸沉了下来。
“钱先生，”周县令转身，盯着那个跟在后面瑟瑟发抖的瘦高男人，“许二爷呢？”
钱先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颤抖，“周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二爷说他病得厉害，叫小人来招待您，小人哪敢问二爷去哪儿啊……”
周县令没说话，他盯着钱先生看了很久，又环顾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忽然笑了，笑得极冷。
“好一个许平洲。”
周县令站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慢慢收起笑容，转身往外走，经过跪在地上的钱先生时，脚步顿了顿。
“你是许平洲的幕僚吧？怎么就没拦着你的主子、让他走了一步臭棋呢？
他跑得掉初一，跑不掉十五，以后这世上，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大门外，夜色彻底落了下来。
周县令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许平洲跑了，这案子就不是他一个县令能了结的了，他得连夜写折子上报。
而此时此刻，北门外，几辆车马已经踏上了官道。
许平洲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长山县城，城楼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浓稠的黑暗里。
他攥紧了缰绳，咬牙挤出一句，“程怀安，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