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回到后院,哪怕最后得了薛贵田庇护的保证,范蓉蓉心里还是落不到实处。
她让春杏去打听薛夫人这会儿在哪儿,春杏匆匆回来禀报说,夫人一早就去了佛堂,念了整整一上午的经,这会儿刚回正院歇下。
范蓉蓉思来想去,最后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往正院去了,背影绷的笔直,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味道。
薛夫人和薛贵田年纪相仿,却早已显出老态,头发花白,皱纹横生,眼底沉寂如枯井,无一丝光彩。
此刻,她正懒懒的歪在榻上,身后垫着个大迎枕,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的捻着,像是在数剩下的日子。
见范蓉蓉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范蓉蓉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叫了声“夫人”,便低着头,安分的站在榻前,一副谦卑老实的模样。
薛夫人这才慢悠悠的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倒是稀客,平日里请都请不来,今儿怎么有闲工夫往我这老婆子屋里跑?”
“夫人说笑了。”范蓉蓉垂下眼,停顿片刻,才道,“妾身今日来,是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跟夫人说。”
薛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又转了起来,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掏心窝子?你倒是说说看。”
范蓉蓉没急着开口,先抬眼看了看屋里伺候的两个丫鬟。
薛夫人会意,摆摆手让她们退下,门帘子一落,屋里只剩下两人,还有檀香袅袅的余味。
“夫人,老爷近来的事,您想必也听说了些。”范蓉蓉压低声音,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刘家昨日全撤了,拉着数车家财,回祖地去了,连刘世荣的丧事都撂下了,县城的宅子铺子都没顾上处理,走得仓促,像是逃命。”
薛夫人手里的佛珠又是一顿,不过这回,她没再转起来。
“许家那位二爷,如今连老爷的面都不肯见了,周县令那边,也不知是个什么打算,反正,证据全指着老爷一个人来扛。”
范蓉蓉一桩一桩的数着,声音平稳,“夫人是明白人,不用妾身多说也该看得出来……老爷这回,怕是过不去了。”
薛夫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范蓉蓉以为她要发怒赶人。
可她没有,她只是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往炕桌上随意一搁,冷笑了声,“你倒是看得明白,我还是小瞧你了。”
范蓉蓉没接话。
薛夫人见状,扯了下嘴角,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你想怎么样?”
范蓉蓉等的就是这一句,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妾身不敢瞒夫人,妾身有了身子,一个多月。
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可妾身想保。
可老爷一旦出事,抄家问罪下来,夫人您也好,妾身也好,咱们谁都跑不了。”
薛夫人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一把薄刃划过范蓉蓉的脸。
范蓉蓉没有躲,迎着那仿若要吃人的目光,一五一十的继续说下去。
“妾身今日来,就是想跟夫人商量,与其陪着老爷一块儿沉了薛家这艘船,不如咱们自己找条活路上岸。”
薛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苦涩里掺着点痛快,痛快里又带着一丝荒凉。
“你可知道,我那长子,是被他亲爹活生生打断了一条腿,送回老家自生自灭的?”
范蓉蓉点了点头,“听说了一些……”
薛夫人指节捏得发白,咬牙切齿的道,“当时,我跪在地上求他,额头都磕出了血,可他说什么?
说那畜生太蠢该死,丢了他的脸,留条命已经是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了……
可金山再不好,那也是我十月怀胎、冒死生下来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他打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范蓉蓉听着,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所以夫人,妾身才敢来找您。”
顿了下,她轻声道,“老爷的性子,夫人比妾身清楚。
顺风顺水时千好万好,一旦翻了船,他第一个要拉的就是身边人垫背。
您手上有中馈,有人脉,有薛家这些年的底子。
妾身肚子里有他还没见光的骨血,算是一点分量。
咱们两个人的筹码合到一处,总比各自等死强。”
薛夫人看着范蓉蓉,目光一寸一寸的冷下来,又慢慢转成一种权衡的锐利。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想怎么做?直接说吧。”
范蓉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面上却越发沉稳,“妾身想请夫人出面,给程怀安那边递个信。”
“程怀安?”薛夫人皱眉,想到什么,戏谑的笑了笑,“你那个表哥?跟老爷不对付的那人?”
范蓉蓉咬了下唇,“是他,他虽然只是个营缮所所副,可背后有韩将军撑腰,周县令都得让三分。
刘家就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才跑的。
如今能救薛家的,只有他了。”
范蓉蓉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或者说,只要他愿意收手。”
薛夫人嗤了一声,“老爷算计过他好几次,杀人的罪名都往他头上扣,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他凭什么收手?”
“凭利益。”范蓉蓉说得干脆又透彻,“老爷手上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地契、铺面,还有薛家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与其等着抄家充公,不如自己拿出来割肉。
夫人把账册理出来,该舍的舍,该赔的赔,答应他提的条件。
只要他点头收手,不再咬着薛家不放,薛家就能度过这场劫难,咱们要的是活命,不是争输赢。”
薛夫人沉默着,手指无意识的敲着炕桌,一下,两下,三下。
范蓉蓉看见她眉心拧成一个川字,隐隐有些焦躁起来。
“那薛贵田呢?”薛夫人忽然问,“你说得轻巧,他还在前头坐着呢,他若不肯认栽,你我就算谈妥了,也是白搭。”
范蓉蓉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所以妾身才来找夫人,老爷若肯自己认,那当然好。
他若不肯……夫人手里那些账册,那些他背地里做下的脏事,哪一件不够让他安安分分的在牢里蹲到死?
他倒了,薛家还在,夫人还在,衣食无忧的日子也还在,最重要的,大少爷也没人能压制了,可以回您身边尽孝……夫人您说呢?”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檀香灰落在铜盘里的细响。
薛夫人垂下眼,重新把那串碧玉佛珠拿起来,一颗一颗的捻。
捻了十几颗,她停住,抬眼看着范蓉蓉,目光沉沉,有了决断,“程怀安那边,你来牵线。”
薛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沉稳,“我这边,账册、地契、铺面,三天之内给你理清楚。
至于薛贵田……”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他欠我儿子的那条腿,也该还了。”
范蓉蓉从正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暮色压着屋檐,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一片昏昏沉沉的暗。
她走到自己院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春杏提着灯迎出来,被她摆摆手屏退了。
她站在台阶上,手不自觉的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什么也摸不出来,却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程怀安那边,她得亲自去递这个信。
可怎么递,找谁递,才能让他相信,薛家要割肉了,这肉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也有薛贵田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