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蓉蓉回到妆台前,重新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她拿起螺子黛,对着镜子,一笔一笔的,开始细细的描眉。
她得先弄清楚,薛贵田到底还有没有翻身的余地。
有的话,她继续当她的薛家姨娘。
没有的话……那她就得想想,怎么在船沉之前,先给自己找一块浮木。
程怀安不认她这个表妹了,这她知道。
可她肚子里已经有了薛贵田的孩子,一个多月了,这事她谁也没告诉。
这个孩子,也许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春杏去了小半个时辰,才遮遮掩掩的回来,脸上带着点怯意,进门先往帘子外头瞅了一眼,才压着嗓子回话,“姨娘,老爷在书房呢,可……脸色不大好,说汤放着吧,让您不用过去了。”
范蓉蓉手里的螺子黛顿了顿,在眉尾拉出一道短促的痕迹。
她拿帕子轻轻擦掉,语气没什么起伏的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杏走后,她对着镜子把眉重新描好,换了身衣裳,又拆了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个纂儿。
她没去书房,而是径直往前院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到了前院正厅的东耳房,那是薛贵田见客谈事的地方。
果然,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范蓉蓉没进门,悄悄站在廊下花架子后面,借着几盆海棠挡着身形。
窗子半开着,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许二爷那边怎么说?”
是薛贵田的声音,压得极低,嗓子像砂纸磨过似的。
接着,前院管家的声音响起,“回老爷,许二爷叫咱们这两天别往他那儿跑了,说人多眼杂,别被抓了把柄。
还有……他让您安心,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安心?”薛贵田冷笑了一声,“刘家那边呢?刘世荣中毒的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推出个朱婆子,就不闹了吗?不想抓幕后黑手了?”
管家顿时支支吾吾,“刘家……刘家那边……”
薛贵田声音一厉,“说!”
管家打了个颤,硬着头皮道,“刘家那边,老奴一直叫人盯着,昨天还在准备刘世荣的丧事,咱们埋在那儿的钉子传消息说,刘承和打算借发丧去大闹程怀安……
结果今儿一早,刘家的两辆大车往南边去了,走的官道,车上坐的像是刘家老太太和几个小辈。”
闻言,薛贵田猛的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走了?谁准他们走的?”
管家的声音发颤,抬手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老奴不知啊,刘家大门还开着,刘承和还在里头,可宅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搬东西的,箱笼什么的都装车了,那架势……像是要全部撤离长山县!”
薛贵田砰的一声跌回椅子里,失魂落魄般的喃喃道,“全部撤离长山县?这么突然仓促,一点征兆都没有,连家财都顾不上收拾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目光狠狠的攫住管家,“你说,这是为什么?”
管家哪敢猜测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范蓉蓉在窗外听得心里咯噔一沉。
刘家这是要跑路,要么是察觉到了危险,要么就是被形势所逼迫。
总之,刘家扛不住了,连儿子的的丧事都顾不上理会了,周县令这个父母官都护不住,那意味着……
有更大的人物出场了,还是站在程怀安那边,那薛贵田还有希望脱身吗?
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没再听下去,转身回了后院。
次日一早,范蓉蓉起了个大早,亲自去厨房盯着熬了一锅山药粥,里头放了红枣和枸杞,又配了几样薛贵田平时爱吃的酱菜,装在食盒里拎着往书房去。
这次她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去了。
薛贵田坐在书案后面,桌上的账册摊开着,半天没翻一页。
他抬眼看见范蓉蓉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说了别过来。”
范蓉蓉只当没听见,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摆出来,粥盛在青花小碗里,热气袅袅的往上飘。
她绕到薛贵田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柔柔的按了按。
“老爷这两日累坏了,妾身看着都心疼。”
薛贵田肩膀绷着,没说话,但也没推开她。
范蓉蓉手上力道稍稍加重,声音却又轻又软,像裹了蜜的桂花糖,“生意上的事,妾身不懂,也不敢多问。
可妾身是老爷的人,老爷好了,妾身才能好。
您要是有什么烦心事,跟妾身说说,哪怕帮不上忙,也能给您分担一二。”
薛贵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伸手在搭在肩头的那只手上拍了拍:“蓉蓉,你说,要是许平洲靠不住了,我该怎么办?”
范蓉蓉心口一跳,面上却不显分毫,“许二爷?他那样的身世,怎会靠不住?况且,他不是跟老爷……跟老爷您的关系很好吗?”
“好?”薛贵田嗤笑了一声,自嘲道,“人家是高门望族,是手握权柄的大官,我是什么?有几个臭钱的商贾,是他随意驱使的棋子。
用得着我的时候自然是好的,用不着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够明白了。
范蓉蓉试探着问,“那刘家呢?有刘家顶在您前头,出了事,也波及不到您身上吧?
况且,还有周县令在,他总该帮着说说话吧?”
薛贵田没吭声,脸色却变了变。
范蓉蓉立刻捕捉到了,心里那点侥幸又沉下去几分,“刘家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薛贵田猛的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锐利,声音发紧,“你听谁说的?”
“没人跟妾身说什么,是妾身自己猜的,您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妾身哪能不知道?”
范蓉蓉垂下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妾身就是担心老爷。”
薛贵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捏了捏,“蓉蓉,你是个聪明人,刘家那边……昨日全回祖地了,说是祭祖,可哪有这个时节祭祖的?”
范蓉蓉闭了闭眼,该来的果然躲不掉,“那刘世荣呢?他就那么死了,刘家不继续追究了?丧事也不办了?”
“追究?刘家还能拿什么追究?再不走,或许全族的命都得搭上。”薛贵田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疲惫的道,“刘承和又不傻,自然知晓如何选择,留的青山在,才能有柴烧。”
范蓉蓉搅着帕子,忍不住问,“那您?”
薛贵田知道她要问什么,却没正面回答,“周县令那边压着案子没结,可证据一件件都往我这边指。
许平洲嘴上说让我别急,可他如今却连面都不肯见,只让个管家传话。”
范蓉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老了许多。
那个保养得宜、挥金如土的薛贵田,如今像一只被人拔了爪牙的老虎,只剩下一身皮囊还撑着体面。
“老爷,”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不管外头怎样,妾身和孩子都陪着您。”
薛贵田身子一僵,“孩子?”
范蓉蓉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一个多月了,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薛贵田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范蓉蓉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襟上金钱堆积起来的熏香味,心里却冷静得可怕。
她方才那番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给自己铺路。
薛贵田把孩子看得重,嫡长子废了后,便开始抬举几个庶出的,而且深知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的道理,几个庶子,有的在祖籍管田产,有的去了府城打拼,竟是没一个放在膝下尽孝的……
或许,薛贵田早就预感到了什么,提早做了安排。
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他对儿子的看重。
那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在,薛贵田哪怕为了孩子,也得给她留条后路。
可至此,她心里也无比确定了,刘家撤了,许平洲躲了,周县令步步紧逼,程怀安寻到了更大的靠山……薛贵田手里那点筹码早就输光了。
她得自救,不能把希望全押在薛贵田身上。
可怎么救,去求谁,带着这个孩子又能投奔谁,她还没想好。